第四十五章 鐵壁
紹聖四年秋，林默以樞密副使的身份巡視河北邊防。
從汴京出發那天，天剛矇矇亮。林默帶著十幾個隨從——有樞密院的參軍、有格物之學院的工程師、有軍中的斥候——騎馬上路。出了汴京城北的封丘門，沿著官道一路向北。越往北走，景色越荒涼。官道兩旁的村莊，人煙稀疏。田裡的莊稼已經收完了，只剩下一片片裸露的黃土。偶爾能看到幾個老農蹲在田埂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這支路過的隊伍。
林默知道，這裡已經是邊患的前沿了。契丹的鐵騎，隨時可能從北面的草原上衝過來。
河北三關——高陽關、益津關、瓦橋關——是大宋防禦契丹的第一道防線。自太宗朝以來，三關就是大宋的北大門。關內是河北平原，一馬平川，無險可守。關外就是契丹的草原。三關若失，契丹騎兵半月之內就能抵達汴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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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的勘察，讓林默心裡發涼。
他先到了高陽關。高陽關的守將姓劉，在邊關守了二兩年，是個身經百戰的老兵。看到林默來了，劉守將很熱情——又是殺羊又是備酒，以為樞密副使來視察，走走形式就完事了。
林默沒有喝酒。他直接上了城牆。
城牆是幾兩年前修的，用的是傳統石灰砂漿。林默走到牆根，蹲下身——牆面上有一道裂縫，從牆根一直裂到牆腰。裂縫最寬的地方，能塞進一整個拳頭。他把手伸進裂縫裡，摳了一下——石灰簌簌地往下掉，像沙子一樣鬆散。
劉將軍——林默站起身，問，這城牆，上次修繕是什麼時候？
劉守將的表情僵住了。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後說——大約……兩年？
兩年？林默的聲音冷了下來，兩年沒修過城牆？你知不知道，這樣的城牆，契丹的衝車撞三下就垮？
劉守將的臉色白了。
林默轉身走進兵器庫。兵器庫裡的情景，比城牆更糟。刀劍是鐵匠鋪的劣質產品，刀身上能看到明顯的氣孔和裂紋。林默隨手拿起一把刀，用刀背敲了敲刀身——的一聲，刀身從中間裂了一道縫。一把刀，連自己都保不住，怎麼殺敵？
箭矢的問題更觸目驚心——不同工坊造的箭矢，尺寸不一。有的箭桿長二尺七寸，有的長二尺九寸。弩機是按二尺八寸的箭矢設計的，結果兩尺九寸的箭矢塞不進去，兩尺七寸的箭矢在弩槽裡晃盪，射出去偏得離譜。林默讓人試射了十支箭——十支箭，只有三支上了靶，沒有一支射中靶心。
在場的老兵們，一個個低下了頭。
最讓林默憤怒的，是軍糧儲備。
他抽查了三個糧倉。賬面數字和實際庫存，差了近兩成。其中一個糧倉，賬面上寫著存糧三千石，開啟倉門一看——連一千石都不到。倉底的糧食已經黴爛發黑，一股惡臭撲面而來。還有一個糧倉，糧食被人調換了——賬面上記的是新糧，但倉裡堆的是陳糧，手一捏就碎，而且明顯摻了沙土。一斗糧食裡，至少有一升是沙子。
這樣的軍備——林默在給王安石的密摺中寫，筆鋒如刀，三關的城牆，一推就倒。兵器庫的刀劍，一砍就斷。軍糧的賬目，一查就假。將士們吃不飽飯、拿不動刀、守不住牆——這不是備戰，這是等死。
他在密摺的末尾，加了一句話——再不改革，兩年之內，必有大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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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汴京後，林默連夜呈上了詳細的巡視報告。報告的厚度，有三寸。每一頁上都附著具體的實測記錄——城牆裂縫的尺寸、箭矢尺寸的偏差、軍糧黴爛的比例。每一個數字，都是他親手測量的。
王安石看了報告，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位列參知政事多年，知道邊備廢弛是老問題。但廢弛到這種程度，超出了他的預想。三關是大宋的命門——命門都快爛透了，朝堂上的人還在為了青苗法的細節吵得不可開交。
林大人，你需要什麼？王安石的表情很嚴肅。
林默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用軍標煅石重修三關城牆。第二，各關城門增配兩門重型弩炮。第三，軍糧倉儲全面清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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