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翻案
紹聖五年春，朝堂上發生了一件事。
御史臺的門被人敲開了。敲門的是一群白髮蒼蒼的老人——乾瘦、佝僂、穿著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裳。他們的手指粗得像枯樹根，掌心裡全是幾十年燒石灰留下的硬繭。他們跪在御史臺的門口，舉著一張狀紙。狀紙上赫然寫著——四年前的那樁舊案。
李侍郎彈劾林默擾亂石灰市場，導致三千工匠失業。
李侍郎早就死在了流放地——兩年前，范仲淹查實他陷害林默的證據，革職抄家流放三千里。他的屍骨爛在瓊州的荒野裡，墳頭都沒有。但兩年後，有人把舊案翻了出來。不是替李侍郎翻案——刀子是衝著林默來的。
狀紙上說：林默當年用煅石取代石灰，導致三千石灰工匠失業。這些人老了，沒有收入來源，生活困苦不堪。他們要求朝廷徹查——“林默的技術進步，犧牲的是底層工匠的命。
狀紙遞上去的當天，訊息就傳遍了汴京。酒肆茶館裡，議論聲此起彼伏——“林大人修的路救了那麼多人，建了那麼多橋，怎麼還有人告他？你不懂，這是舊黨在背後搗鬼，借老百姓的苦來打林默的臉。
御史臺裡的言官收到狀紙，有人興奮得一夜沒睡。這幾年來，舊黨被壓得喘不過氣，如今終於等到了一把能刺向林默的匕首——匕首是那些老人手裡的——血淋淋的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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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是在格物之學院裡聽到這個訊息的。
張文遠急匆匆趕來，臉色鐵青。林大人，這案子來者不善。兩年不翻的舊案，偏偏選在王安石推行青苗法遇到瓶頸的時候翻出來——時機太巧了。
林默放下手裡的試驗報告，沉默了片刻。窗外傳來學生們做試驗的聲響——有人在敲煅石測硬度，叮叮噹噹的。
背後有人。林默說了四個字。
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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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遠花了半個月，把事情查了個水落石出。
背後操縱的人，是三司前度支司官員劉仲明。
劉仲明當年在三司管預算。王安石變法之前，度支司是朝廷最肥的衙門——每年經手的預算幾百萬貫，裡面的灰色收入多如牛毛。各路的轉運使、各州的知州，想從朝廷拿預算，都得經過度支司的手。度支司的吏員，光是每年。常例。就有幾千貫進賬。
林默推行定式化財務改革之後，每一筆預算都必須有明細，每一項支出都必須有憑證。度支司的灰色收入一夜之間化為烏有。劉仲明每年少賺了上萬貫。
他恨林默恨了兩年。兩年裡他換了七八個差事，每一個都被林默推行的制度卡住財路。他熬白了頭，終於在紹聖五年等到了一個機會——他花了幾個月時間，在河北、京東、兩浙各地找到了二十幾個當年確實因為煅石推廣而失業的老石灰工匠。
這些老工匠住在破舊的山村裡。窯塌了，手藝廢了，兒女走了。每天喝稀粥、撿柴火、等死。劉仲明找到他們的時候，有的人已經躺在床上起不來了。
他給每個人發了五貫錢——對那些窮困潦倒的老人來說，這是一筆鉅款。他讓他們聯合上書，控告林默不顧底層工匠死活。他告訴他們——你們窮了一輩子，就是因為這個人。是他斷了你們的活路，讓你們窮了四年。
五貫錢——買下了二十幾個老人一輩子的苦難做刀，刺向林默。
更惡劣的是，劉仲明還偽造了證據——幾封林默與石灰窯主。秘密協議。協議上寫著——林默在推廣煅石時，故意排擠傳統石灰窯，與幾家煅石窯主聯手壟斷市場，謀取私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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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看了這些所謂的秘密協議，笑了。
協議書上寫的日期，是慶曆八年——距今二十餘年。但協議書的紙張拿在手裡光滑發亮，沒有一絲泛黃的痕跡。存放了幾十年的紙，就算儲存在最好的條件下，也會泛黃變脆。
他把協議書送到了格物之學院的材料分析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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