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守仁一愣。
他身後的人群也安靜了。
林默繼續說。張會長,你聯合杭州的豪紳聯名上書朝廷,說科學院佔良田、汙西湖。但西湖邊真正的良田——趙氏絲行的三百畝茶山、錢氏茶莊的兩百畝桑園——哪一個畝產不如這片荒地?你們真正擔心的,不是良田被佔,是科學院的技術讓你們賺不到差價了。
他指向鳳凰山腳下的荒地。這片地——兩百畝荒地,草比人高,樹歪葉枯。你們口口聲聲說這是杭州人的地,但杭州人從來不在這片地上種一株莊稼。你們把它當荒地扔了一百年,現在科學院要用它,你們就說這是杭州人的命根子。張會長,你是不是覺得科學院的人太好欺負了?
張守仁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他身後的人群開始竊竊私語。有人小聲說——林大人說得好像有道理……有人猶豫地把鋤頭放下了。那個揮舞鋤頭的壯漢——漲紅了臉,把鋤頭往地上一插,不再說話。
張守仁咬了咬牙。林大人,你說得好聽。但你怎麼保證——科學院的技術不會讓杭州的作坊倒閉?
林默從袖子裡取出一份文書,展開。這是科學院最新擬定的《技術推廣章程》——第一條,科學院的技術推廣,優先與本地作坊合作。合作的作坊可以享受技術授權,利潤分成——作坊賺的每一筆錢裡,科學院只抽一成。第二條,科學院的技術培訓免費開放。杭州的工匠只要想做,可以隨時到科學院分院學習新技術——不收一分錢。
他把文書遞給張守仁。張會長,你看清楚——科學院不是來搶飯碗的。科學院是來做蛋糕的。
張守仁接過文書,翻了翻。他的手有些抖——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文書上的每一條都在打他的臉。他帶著幾十號人來鬧事,以為林默會像其他京官一樣——要麼退縮,要麼強硬回懟。但林默做了第三件事:拿出了一份詳詳細細的章程,把他所有的問題都堵死了。
張會長——林默的聲音放緩了,你是杭州商會的會長。杭州有多少作坊、多少工匠、三月產出多少銀子——你比我清楚。科學院的目的是增加杭州的產出,不是減少杭州的產出。你回去告訴杭州的豪紳們:從明天開始,科學院分院的大門向杭州所有工匠敞開。誰想學新技術的,來。誰想合作的,來。但如果有人還想來鬧——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冷了下來。——那鬧事的人就得先想清楚:跟科學院為敵的人,下場是什麼。
最後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張守仁的脊背涼了一下。曹佾。當年曹佾栽贓格物院,結局是貶官流放,曹家滿門獲罪。
張守仁把文書卷起來,塞進袖子裡。轉身,對人群揮了揮手——
他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看了林默一眼。這一次他眼裡的敵意退了不少,代之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像是在重新掂量這個從京裡來的外地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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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後,杭州分院奠基儀式在鳳凰山南麓舉行。
來的人比林默想象的多。不止是呂嘉問和杭州的官員,還有杭州城裡的老百姓。這些人聽說科學院要在杭州辦分院,都跑來看熱鬧。山坡下擠了好幾百人,有的站在石頭上,有的爬到了樹上,都想看看傳說中的格物山長長什麼樣。
林默沒有讓他們失望。他沒有講官場上的套話,而是直接讓人搬上來三樣東西——
第一樣:一塊第三代格物鋼。幽藍色的光澤在陽光下流轉,美得像一塊寶石。林默讓人用普通刀劍砍了三下——刀劍崩口,鋼片紋絲不動。山坡下的人群發出一陣驚呼。
第二樣:一瓶青蒿素。林默讓人當場演示——從湖邊採了幾片青蒿葉,按照科學院的工藝提取,不到半個時辰,提取出一小瓶淡黃色的液體。這東西能治瘧疾。林默說,杭州的瘧疾每年死多少人,你們比我清楚。從今年開始,這個數字會降到以前的一成。
第三樣:一份杭州分院的設計圖紙。圖紙上,分院的建築群依山而建,試驗室、藏書樓、天文臺錯落有致。最大的一棟樓是公學講堂——能同時容納兩百人聽課,向杭州百姓免費開放。
杭州分院——不只是科學院的分院。林默說,聲音透過臨時搭起來的擴音裝置傳到山坡下的每一個角落,它也是杭州的公學。誰都可以來聽講,誰都可以來學技術。不收錢,不分貴賤。
山坡下的人忽然沉默了。然後,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喊了一聲——
林大人——您說話算話嗎?
林默放下擴音筒,看著那個婦女。
人群中爆發出震耳的歡呼聲。那個婦女抱著孩子,眼淚奪眶而出。她旁邊的男人——一個皮膚黝黑、滿手老繭的織工——用力地拍著巴掌,把掌心都拍紅了。
張守仁站在人群外圍,遠遠看著林默。他身旁立著一個穿青衫的中年人——馮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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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一十五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