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青蒿之爭
南海郡——大宋最南端的州府，也是瘧疾最嚴重的地方。每年夏天，南海郡的密林裡會蒸出溼熱的水汽，蚊子鋪天蓋地，瘧疾像野火一樣蔓延。當地的百姓有一句話——過了端午，棺材鋪子最忙。
熙寧七年六月，南海郡來了一批特殊的人。
這批人大約二十人，穿著統一的灰色短褐，揹著木箱子，每隻箱子上都印著科學院醫藥所六個字。帶隊的是醫藥所的高階研究員江懷仁——一個四十歲出頭的瘦高個子，臉上總是掛著笑容，但笑的時候眼睛裡全是算計。不是算計錢——是算計試驗引數。
他們到達南海郡的第二天，就開始了青蒿素的臨床驗證。這是青蒿素從試驗室走向大規模推廣的最後一步——也是最難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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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郡的李家村，三百戶人，瘧疾病人一百二十個。
江懷仁讓人在村口支起了三座帳篷。第一座帳篷是診斷區——醫藥所的研究員挨個檢查病人的症狀：高燒、發冷、脾臟腫大。第二座帳篷是服藥區——病人按體重服用青蒿素，研究員記錄每一次服藥的劑量、時間、反應。第三座帳篷是觀察區——服藥後的病人在這裡觀察一天，退燒後才能回家。
三天之內，一百二十個病人裡，一百零五個退了燒。十個人退燒後又復發，再次服藥後好轉。只有兩個人無效——送到當地的草醫那裡用土辦法治。
江懷仁把這個結果寫在試驗報告裡——治癒率：八成七分。複發率：八分。無效率：不到兩分。他看了三遍，然後對助手說——
發回汴京。
報告到達汴京的那天，正好是大理寺查賬的第十天。
林默把南海郡的試驗報告放在大理寺查賬官員面前，一句話沒說。查賬官看了報告，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在查賬記錄裡寫下了一行字——
青蒿素臨床驗證：南海郡李家村，一百二十例，治癒率八成七分。此為科學院的第七次臨床驗證，前六次結果基本一致。結論：青蒿素對瘧疾的治療效果，無可置疑。
但查賬官寫完之後，又加了一行——
民間質疑者提出：科學院的臨床驗證，樣本全在南海郡，沒有在內地做過驗證。南海郡的瘧疾種類可能跟內地不同，青蒿素在南方的效果未必能推廣到中原。建議——在汴京近郊做一次獨立的第三方臨床驗證。
這行字，給了舊黨一個反擊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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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綰看到查賬官的這段批註之後，立刻動了。他找到了太醫局的局令錢乙——錢乙是太醫局的最高負責人，六十多歲的老御醫，在醫學界聲望很高。鄧綰對錢乙說——
錢大人，科學院宣稱青蒿素能治瘧疾——但他們的臨床驗證都在南方。太醫局應該以朝廷的名義，在汴京做一次獨立驗證。如果科學院的青蒿素有效，太醫局可以承認它。如果無效——那就是欺世盜名。
錢乙猶豫了一下。他是老派御醫，對科學院這套用試驗證明療效的方法並不陌生——沈括的《夢溪筆談》詳細記錄過格物之學的試驗方法，太醫局裡也有年輕大夫在偷偷學習。但他是御醫，不是科學院的人。讓他用科學院的方法去做驗證，等於間接承認了科學院的權威。
但他還是答應了。不是因為他相信科學院——而是因為他是一個真正的醫者。一個真正的醫者，遇到聲稱能治病的東西，第一反應不是質疑，而是驗證。
太醫局在汴京城外的驛館找了一間房子，收治了五十個從南方押送來的瘧疾病人。這些病人是被南海郡官府抓獲的盜賊和流民——本來就沒人管他們的死活，用來做臨床驗證最合適。但太醫局還是給他們安排了乾淨的房間、足夠的食物、以及詳細的服藥記錄。
臨床驗證持續了七天。七天後，結果出來了——
五十個病人，用太醫局的標準方法服藥。退燒人數：四十四。治癒率：八成八分。
錢乙拿著結果看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然後他對身邊的醫官說了一句話——去請林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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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到太醫局的時候，看到的是錢乙蒼老而疲憊的臉。錢乙把臨床驗證的結果放在桌上，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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