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稻種之戰
元符二年秋,科學院農業研究所遇到了比瘧疾更棘手的麻煩——抗蟲稻種在江南推不動了。
不是稻種不好。抗蟲稻種在試驗田裡的表現無可挑剔——蟲害嚴重時,普通稻種減產超過五成,抗蟲稻種只減產不到一成。但試驗田是一回事,農民的田是另一回事。當吳耕帶著農技推廣隊走進江南腹地的時候,他遇到了一個他從來沒有遇到過的問題——地主。
江南的農田,八成以上掌握在地主手裡。這些地主自己不種地,他們把地租給佃農,每年收租。佃農種什麼、怎麼種,全是地主說了算。科學院想讓佃農換抗蟲稻種,必須經過地主同意。
但地主們不同意。不是他們不懂技術——是技術影響了他們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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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吳縣。吳耕站在一片金黃色的稻田邊,面前站著的是一個穿著綢緞衣服的大胖子——吳縣最大的地主,周萬福。周萬福在吳縣有三千畝水田,手下佃農兩百多戶。他是整個蘇州府最有勢力的地主之一,說話比縣太爺還管用。
吳大人——周萬福皮笑肉不笑,你說抗蟲稻種能減少蟲害。但換稻種要花錢吧?我的佃農換你們的稻種,一畝地多花一百文。三千畝就是三百貫。這筆錢誰出?
科學院送。吳耕說,頭三月免費用稻種。第二年佃農自己留種——不需要再買。
周萬福愣了一下。他沒想到科學院會白送。但他很快找到了第二個理由。
就算稻種不要錢——但把稻種換成你們的,地裡蟲子少了——佃農用殺蟲藥的量就少了。殺蟲藥的買賣是老夫的。這賬,科學院替不算?
吳耕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殺蟲藥是周萬福的生意之一——周萬福在蘇州有兩間藥鋪,每年殺蟲藥的利潤至少五百貫。換抗蟲稻種等於砍了他五百貫的收入。換了你,換不換?
但吳耕沒有退讓。他從懷裡取出一份文書,展開——
週會長——這是科學院跟蘇州府籤的合作協議。協議裡有一條——凡推廣抗蟲稻種的佃農,蘇州府減免當年一成田賦。你三千畝地,一成田賦少則三四百貫。再加上科學院送的免費用稻種——你實際賺的比殺蟲藥那五百貫多。
周萬福盯著協議,半天沒說話。
他身後站著的管家湊上來,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周萬福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後他把協議推回去——
吳大人——這事老夫得跟蘇州商會的幾個老夥計商量商量。你先回吧。
吳耕沒有走。他站在原地,看著周萬福。週會長——你商量的時間越長,今年秋播的稻種就越晚。晚一天,少種一畝地——你的佃農就少收一畝地的糧食。
那就不是老夫的事了。周萬福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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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耕沒有立刻離開周家大院。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周萬福的管家從偏門急急忙忙地跑出去——不用猜,是去通知其他地主了。吳耕心裡清楚,周萬福說的跟老夥計商量商量,其實就是串聯反對。蘇州商會的七個地主,在利益面前從來是鐵板一塊——一塊鐵板要撬開,光靠協議不夠。
他轉身走上了吳縣的田間小路。
路邊一塊田裡,有個老佃農正在彎腰拔草。正是秋播前的整田時節,老佃農的背彎得像一張弓,脊骨透過破舊的麻布短褂一根根凸出來。吳耕蹲在田埂上,看他拔了半畦草,才開口——
老丈——今年的稻子,蟲害重不重?
老佃農直起腰,擦了把汗。臉上全是皺紋,但因為常年在地裡曬著,皺紋之間的皮膚是栗殼色的,像曬乾的田地。重啊——怎麼不重。小暑那陣子,滿田都是蟲子——烏泱泱的一大片,飛起來能把天遮住。老朽拔了好幾夜的蟲子——最後還是一畝地收了不到五成。
那你怎麼不用抗蟲稻種?
種什麼——不是老朽說了算。老佃農指了指周家大院的方向,周老爺說了算。周老爺說種什麼——老朽就種什麼。
周老爺為什麼不讓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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