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京猶豫了。他身後,鄧綰在拼命使眼色——不要答應。但馮京知道自己已經騎虎難下了。在皇帝面前,被問到你願不願意去了解一下,如果說不願意——那就是承認自己的批判全是憑空捏造的。
臣——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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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馮京穿著一身便服,走進了科學院的大門。
林默親自在門口等他。沒有鑼鼓,沒有迎接的隊伍,只有一個穿著灰布短褐的山長,站在雪地裡等著一個翰林學士。馮京下車的時候,看到林默的短褐上全是泥點子——不知道是從哪個試驗室剛出來。
馮大人——請。
林默帶馮京走了整整一天。從冶金試驗室的格物鋼鑄造爐,到天文臺的水運儀象臺,到醫藥所的青蒿素提取工坊,到農業所的試驗田——每一個地方都去了。林默每到一個地方,就給馮京看一樣東西:試驗記錄、經費賬目、人員名冊、成果統計。
在冶金試驗室,馮京看到格物鋼的鑄造流程——從選礦、熔鍊、精煉、鍛造到熱處理,每一個環節都有詳細的定式化流程記錄。試驗記錄裡——某年某月某日某時,第幾次試驗,引數是什麼,結果是什麼,偏差是多少——清清楚楚。馮京翻了七八本記錄之後,忽然問——
這些記錄——有多少是造假?
林默沒有生氣。馮大人可以隨機抽一本記錄,照著引數重新做一次試驗。如果結果對不上——就是造假。
馮京沒抽。他知道林默敢這麼說,就不會有假。
在天文臺,馮京站在水運儀象臺的頂層,看著渾儀緩緩轉動。蘇頌站在他旁邊,給他講解齒輪傳動系統的設計原理。馮京聽了半天,忽然打斷他——
蘇大人——你以前是司天監監正。呂大防是你二兩年的老同僚。你現在站在科學院這邊反對他——良心不會痛嗎?
蘇頌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說——
馮大人——在司天監的時候,我每天晚上對著渾儀觀測天象,記錄星圖。但渾儀的誤差太大了——大到我自己都不信自己記錄的。我無數次試圖改進,但上面的人不讓——說你這叫,是僭越。我到科學院之後,用八月時間造出了水運儀象臺。現在我的觀測誤差不到五息。你說——我應該對呂大防的良心負責,還是對事實負責?
馮京沒有再問。
走到青蒿素提取工坊時,馮京看到了一件讓他終生難忘的事。工坊外的院子裡,排了長長的隊伍——不是官差,不是學徒,而是汴京城裡普通的百姓。他們有的是抱著孩子的婦女,有的是拄著柺杖的老人,有的是剛退燒的病人——來感謝科學院。
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跪在工坊門口,磕了三個響頭——謝謝林大人。我男人去年得了瘧疾,燒了七天七夜。太醫局的藥吃了一籮筐,燒就是退不下來。最後是科學院的大夫送了青蒿素來——吃了兩劑就退燒了。林大人——您救了我男人的命。
馮京站在旁邊,一動不動地看著。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份一萬兩千字的辯論綱要——裡面寫科學院私立門戶、耗天下財。但現在,一個窮女人跪在他面前,告訴他自己男人的命是科學院救的。
馮京轉過身,對林默說了一句話——
林大人——我先前的那些話,現在看來……
他頓住了。沒有把話說完。
林默拍了拍他的肩膀。馮大人——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來一次科學院不夠的話,下次再來。
馮京沒說話。他上了馬車,車輪碾過雪地,嘎吱嘎吱地響了一陣,消失在汴京的夜色裡。
鄧綰在他府上等了他一夜。馮京回來的時候,鄧綰站起來問——
怎麼樣?
馮京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最後他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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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六十五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