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西夏烽煙
元符二年十一月,環州。
環州是大宋西北邊境最前線的州府之一。從環州城頭往西北望,不到一百五十里就是西夏的地界。每年秋天,西夏的騎兵會越過邊境,搶糧食、搶牲畜、搶女人。搶完了就退回去。環州的邊軍追不上——西夏人的馬快。
但這三月,西夏人沒有按慣例來。
十一月十七,環州知州張守約正在衙門裡烤火,忽然聽到城頭傳來急促的號角聲——不是示警的號角,是戰鬥的號角。他衝出衙門,看到城頭上計程車兵正在手忙腳亂地架弩。城外的地平線上,黑壓壓的一片騎兵正朝環州衝來。
不是幾百人的劫掠隊。是上萬人的軍團。
西夏大將仁多保忠親自率領。一萬鐵鷂子重騎兵——人馬皆披鐵甲,刀槍不入。三千擒生軍——西夏最精銳的輕騎兵,來去如風。還有八千步跋子——西夏特有的步兵,擅長攻城和山地戰。總計兩萬餘人。
張守約的手在發抖。環州城裡的守軍只有三千人。三千對兩萬——這個比例,別說守,連跑都來不及。但他還是下令死守。因為環州背後四百五十里就是渭州,渭州背後三百里就是秦鳳路,秦鳳路背後就是關中平原。如果環州失守,西夏鐵蹄將一路殺到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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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鬥從午後持續到深夜。
西夏人的攻城方式粗暴而有效——先讓擒生軍的輕騎兵在城牆下馳騁,用密集的箭雨壓制城頭的守軍。然後讓步跋子抬著雲梯衝上去。環州守軍用滾油、擂木、弩矢拼命抵抗。城牆上的屍體堆了一層又一層——有西夏人的,也有宋軍的。
最危險的時刻發生在酉時三刻。
城頭上一個老卒後來跟張守約說了一段話——大人在門洞裡堵著的時候,城頭上只剩十二個人了。十二個人,守著整面北牆。老朽的弩箭射光了,就拿石頭砸——城牆上堆的石頭都砸完了,就拆城垛上的磚——磚也拆完了,就拿刀。但刀夠不著下面的人——西夏人搭的雲梯比城牆還高——
事實上,那十二個人守到了張守約帶著死士們從門洞撤回來的時候。回來的路上,三十一人的隊伍只剩了十九人——張守約本人是被兩個死士拖回來的——他的左臂已經完全抬不起來了,血順著手肘往下滴,在城道的石板上拖出一條暗紅色的長線。軍醫給他包紮的時候,發現傷口裡嵌著一小片西夏人的刀刃碎片——碎片在骨頭縫裡,取不出來。張守約說——留著吧。等仗打完了再取。
西夏人集中了一千鐵鷂子,用戰馬拖著撞城錘,對著環州北門連續衝撞了十一次。北門的城門被撞出了一個大洞——倒下的門板後,可以看到西夏騎兵的刀刃在火光中閃著寒光。張守約親自帶了兩百死士堵在門洞裡,用血肉之軀扛住了第十二次衝撞。兩百死士到最後只剩下三十一人。張守約本人的左臂被砍了一刀,骨頭都露出來了。
子時,西夏人終於退了。不是被打退的——是他們燒殺得夠了,帶著搶來的糧食和百姓,退回了邊境線以外。
張守約在城頭上清點傷亡。環州守軍陣亡六百二十七人,重傷四百餘人。城中百姓被擄走三千餘人,民房被燒燬大半。城外三十里以內的村子,全部被夷為平地。
他在戰報裡寫了一段話——
西夏此番入侵,規模之大、攻勢之猛,為近兩年之最。環州三千守軍守住了城,但沒能守住鄉野。西夏人退走後,城外數十里內寸草不生。環州若無強援——撐不過明年。
這封戰報加急送到汴京的時候,朝堂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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樞密院的議事廳裡,文彥博、韓絳、呂公弼三人對坐。面前攤著環州的戰報,還有邊境其他州府的軍情彙總。
西夏今年改了打法。韓絳指著地圖上的環州、慶州、保安軍三條線,往年他們只是在邊境劫掠,搶完就走。今年他們圍攻環州整整一天——這已經不是劫掠了,是攻城。
他們想幹什麼?文彥博問。
探路。呂公弼說,聲音低沉,西夏的新皇帝李秉常已經成年,想證明自己比他爹強。環州這一戰是在試探我們的邊防實力——如果環州擋不住,明年他們就會大舉進攻。
文彥博沉默。他知道呂公弼說的是對的。西夏自李元昊稱帝以來,跟大宋打了近百年。期間的戰爭——好水川之戰、定川寨之戰、永樂城之戰——大宋輸多贏少。雖然名義上西夏向大宋稱臣,但實際上西夏從未放棄過東進的野心。
我們現在的邊境守軍有多少?文彥博問。
環慶路兩萬人,鄜延路一萬五千人,秦鳳路一萬八千人。韓絳翻著名冊,合計五萬三千人。但分佈在千里邊境線上,能集中機動的不到一萬。西夏如果集中五萬主力攻打一個方向——我們任何一路都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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