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沒有解釋。他讓人找來一綹亂髮,扔進泥裡,用腳踩了半個時辰,踩到泥和頭髮完全融為一體。然後他把泥抹在磚縫裡,用手指把每一條縫都抹得嚴嚴實實。
記住——爐子不是石頭壘的。爐子是泥、磚、火、風合在一起做出來的。哪一樣不到位——爐子就給你臉色看。
工匠們點了點頭。有人小聲說:趙師傅,您這手藝——跟誰學的?
趙鐵愣了一下。他想起二兩年前——那時候他還是杭州城裡一個打鐵鋪子的學徒,每天掄錘打鐵,手上全是血泡。林默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給一把菜刀淬火,淬出來的刀刃彎得像麵條。
跟一個不拿錘子的人學的。趙鐵說,他教我的不是打鐵——是打鐵之前先想清楚:這把刀要幹什麼用、什麼地方該硬、什麼地方該韌、淬火的水溫是多少、回火的時辰是多久。想清楚了再動手——打出來的東西才不會彎。
工匠們沒太聽懂。但他們記住了一件事:這個趙師傅——不是來教他們打鐵的。是來教他們想事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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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月的駐場指導,比趙鐵預想的更難。
軍器監的工匠們手藝不差——大宋的軍器監畢竟是百年老店,工匠們的打鐵技術是一等一的。但格物鋼和燧發火銃的工藝要求,遠遠超出了他們習慣的精度範圍。
打一把普通的刀——尺寸差個一二分沒關係,刃口角度差個三五度也沒關係。打出來的刀能砍能劈就行。但燧發機括裡的扳機——尺寸差了不到一毫,擊發就會卡住。差了一毫——就是戰場上一條人命。
趙鐵花了整整一個月,才讓軍器監的工匠們理解什麼叫。
他讓人打了一百根同樣粗細的鐵條——每根鐵條的直徑要求是一分。然後他拿出科學院特製的卡尺——卡尺的精度在不到一毫。他當著所有工匠的面,一根一根地量這一百根鐵條。量到最後——只有三根合格。
你們看——趙鐵把三根合格的鐵條舉起來,同樣的手藝、同樣的爐子、同樣的鐵料——一百根裡面只有三根合格。這不是手藝的問題——是定式的問題。如果每一根鐵條的尺寸都靠手感——那永遠只有三個人能打出合格的鐵條。但如果把每一道工序都定成定式——溫度多少、錘擊多少次、淬火多長時間——那一百個人能打出九十五根合格的。
他把卡尺遞給旁邊的工匠。從今天起——所有的尺寸都用卡尺量。量不合格——重打。打到合格為止。
工匠們叫苦連天。但趙鐵不為所動。他知道——格物之學的核心不是天賦,是定式。定式化之後,普通人也能做出精密的東西。
兩個月後,軍器監的工匠們終於習慣了用卡尺量尺寸。一百根鐵條的合格率從三分提高到了八成五分。趙鐵看到這個結果的時候,嘴角露出了一絲笑容。
這是他在軍器監四個月裡,第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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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化變所的劉子明也在軍器監的另一頭忙得腳不沾地。
他的任務是把顆粒火藥的定式化生產工藝移交給軍器監。顆粒火藥看起來簡單——就是把火藥粉末加水調成糊狀、壓成薄餅、乾燥後碾碎。但每一個環節的定式要求極高——水的比例、壓餅的壓力、乾燥的溫度和時間、碾碎的顆粒大小——每一項都有嚴格的數值範圍。
劉子明在軍器監的火藥作坊裡支起了三張桌子。第一張桌子放天平——每一批火藥原料的硝石、硫磺、木炭比例必須用天平稱量,誤差不超過一分。第二張桌子放壓力錶——壓餅的時候必須用定式化的壓力,壓力不夠則顆粒鬆散、壓力過頭則顆粒過硬。第三張桌子放篩子——碾碎後的顆粒必須透過定式化孔徑的篩子,顆粒太大則燃燒速度不均勻、顆粒太小則爆發力不足。
三張桌子、三道工序、三個定式。劉子明帶著六個助手,輪班盯著每一批火藥的生產。不合格的直接倒掉——寧可浪費原料,也不能讓不合格的火藥流到前線去。
兩個月後,軍器監的火藥作坊產出了第一批定式化顆粒火藥。劉子明拿去試驗場試射——威力比傳統粉末火藥提高了四成,燃燒速度的穩定性提高了六成。
他把試射結果報告給趙鐵。趙鐵看完之後說了一句話——
格物之學的東西——不是靠運氣做出來的。是靠定式。定式對了——豬都能做出好火藥。定式錯了——神仙也做不出來。
劉子明聽了之後,把這句話記在了筆記本上。後來這句話被寫進了《化變所工作手冊》——成了化變所所有研究員的座右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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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月的駐場指導期滿的時候,趙鐵和劉子明站在軍器監的大門口,看著眼前這座發生了翻天覆地變化的軍工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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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六十六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