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礦坑的風雪依舊凜冽。
黑袍老者遁入地下密道逃走之後,幽深的礦洞之中再無半點動靜,只有穿堂風掠過坑道,發出嗚嗚的迴響。地上散落著被毀壞的鐵器陣眼,藥粉殘留混著積雪,到處都是陣法崩解之後的狼藉痕跡。
周虎五人癱倒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渾身不停顫抖。
陣法被破,外來邪力的枷鎖已經斷裂,可被強行壓榨啟用的血脈依舊在經脈裡橫衝直撞。一陣陣撕裂般的劇痛反覆席捲全身,意識時而清明,時而又墜入混沌的昏沉。清醒的間隙,過往所作所為一幕幕湧上腦海,劫掠商旅、傷人奪物,那些畫面反覆折磨著五個人的心神。悔恨如同冰水,浸透五臟六腑。
王秀梅蹲在幾人之間,一刻不敢停歇。她拆開藥囊,把熬好的黑色湯藥一一遞到他們嘴邊,又取出外敷藥膏,按壓在他們經脈各處關鍵穴位。
“穩住心神,不要抗拒藥性。”王秀梅語氣沉穩,“邪力已經沒有外來源頭,可它紮根在你們血脈之內,急不得。湯藥只能壓制躁動,想要徹底拔除,需要長時間調養。”
周虎艱難抬起頭,臉上滿是淚痕,嘴唇哆嗦:“我們……做了那麼多壞事,手上沾了別人的血……我們還有資格活下去嗎?”
這話一齣,其餘四人也紛紛低下頭,肩膀不住發抖。被邪術蠱惑是真,可傷害旁人也是事實。愧疚壓得他們幾乎抬不起頭。
陳念安蹲下身,掌心摩挲腰間那枚溫熱的古銅錢。
“邪修利用你們心中的貪念,佈下陷阱,這是外因。但做出劫掠傷人之事,也是你們自己的選擇。”陳念安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錯已經犯下,逃避沒有用處。活著,不是為了輕易求得寬恕,而是要為自己犯下的過錯承擔代價。”
張建平站在一旁,望著五個飽嘗苦果的少年,緩緩開口:
“亂世之中,見過太多被慾望裹挾走上歧路的人。有的一錯到底,萬劫不復;也有人摔過跟頭之後,願意揹負罪孽往前走。能不能被原諒,不由我們說了算,要看你們往後如何去做。”
趙明遠走到老者逃走的那處礦道洞口,向內望了一眼。洞口漆黑一片,深不見底,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邪修氣息。
“這條地下密道四通八達,不知道通向何方。”趙明遠收回目光,“大雪會掩蓋地面腳印,想要追蹤黑袍老者已經很難。此人陣毀事敗,短時間之內,應當會遠遠避開西州,收斂行跡。但他心中執念未消,日後一定還會捲土重來。”
“此地不宜久留。”張建平說道,“五人傷勢很重,繼續留在這陰冷礦坑,只會加重體內損傷。我們先回黑石塬,一邊療傷,一邊等候官府的人馬抵達。劫掠傷人的案子,也要依照世間法度處置,不能私了。”
眾人沒有異議。
周虎五人身體虛弱,幾乎無法獨立行走。張建平和趙明遠輪流攙扶,陳念安與王秀梅在一旁照護,一行人踏著風雪,離開滿目瘡痍的廢棄礦坑,踏上返回黑石塬的山路。
歸途風雪漫漫,一路沉默。
五個少年垂著頭,一路極少說話。每走一步,都在回想自己犯下的過錯。曾經一心向往力量,以為得到力量便能隨心所欲,如今才切身體會到,力量失控之後所要揹負的沉重後果。
數日之後,一行人終於回到黑石塬。
訊息很快傳遍整座山塬。
學堂之外,許許多多族人聞訊趕來。有人看見歸來的周虎五人,眼中滿是痛心;也有經歷過被劫掠的商旅家屬,眼底藏著憤怒。議論聲此起彼伏。
學堂大堂之內,火光融融。
張建平等人、族老全部落座,周虎五人站在堂中,垂首而立。
按照之前定下的規矩,族人在外恃力作惡,本應當除名。可事情牽扯邪修蠱惑,並非全然本心作惡,案情複雜,不能簡單一判了之。同時山下官府的差官也已經接到訊息,趕到黑石塬,一同參與處置。
白髮族老面色沉重,開口問道:“你們可知罪?”
“知罪。”周虎五人齊聲回答,聲音沙啞。
差官按照律法,將他們劫掠財物、傷害路人的罪狀一一陳述。按照大律,傷人劫掠本是重罪。可眾人也清楚,五人遭邪術操控,神志大半被迷亂,情節有別於主動作惡的悍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