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衍甚至不必一直留在山中。只需要最初一番言語，把人引誘進山，丟在艱苦環境之中，再用“心不夠純粹”的說辭，將一切苦難全部歸咎於少年自身。信的越深，越會自我懷疑，自我折磨。
“世間從沒有憑空得來的解脫。”王秀梅聲音溫和，“苦難真實存在，但逃避現實，並不會消除苦難。”
少年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長久壓抑的委屈終於宣洩出來，埋著頭無聲落淚。
就在王秀梅在石坳村開導少年之時，山林邊緣，趙明遠遇上了一樁險情。
他沿著山道去往鄰村，途經一處密林隘口。林間霧氣濃重，視野受限。道路兩旁的灌木叢之中，忽然走出四名年輕人。
都是二十歲上下，眼神執拗，身上帶著山野露宿的塵土。他們正是被隱道老人蠱惑，主動拋棄家室進山的人。他們沒有被邪術操控，是自願守在此地，阻攔外來“破壞機緣”的外人。
“你是山谷來的人？”為首的青年握緊一根粗木棍，目光帶著敵意，“不許再去村裡散播那些話，不要打擾老人家的大道。”
趙明遠停下腳步，沒有拔出兵器，抬手示意自己並無惡意：“你們可知，你們追隨的那位老人，便是谷衍。過去無數少年因他家破人亡。”
“那是世俗的謊話。”青年搖頭，全然聽不進去，“世間權貴汙衊於他。只有他看得懂我們的苦。”
四人一步步圍攏上來，情緒愈發激動。他們不是被邪術驅使的傀儡，是憑著自己的執念，主動站到對立面。講道理已經很難起效。
趙明遠只能側身躲閃，儘量不傷害對方，依靠身法避開木棍揮來的攻勢。可四人力氣蠻橫，山道狹窄避無可避，幾番周旋之下，胳膊被木棍狠狠掃中，衣袖裂開，皮肉紅腫一片。
就在局勢愈發緊張之際，遠處山林深處，傳來一聲悠長的哨音。
聽見哨聲，四名青年動作齊齊一頓。眼神之中雖依舊不甘，卻還是停下攻擊，深深看了趙明遠一眼，隨後轉身，迅速退回濃密樹林，轉眼消失在霧色裡。
趙明遠扶著樹幹，喘著粗氣。胳膊上火辣辣的疼。
那哨音，是谷衍發出的。
他就在附近山林，一直盯著這邊的動靜。他明明可以唆使這幾名青年下死手，卻又主動把人召回。
趙明遠望著幽深的林海，心底泛起寒意。
谷衍並不打算在這裡殺死他們。他要的不是一場廝殺，而是讓蠱惑繼續蔓延。他把這裡當成一場博弈，冷眼旁觀，看著人心一點點向他傾斜。
王秀梅聞訊趕來，看見趙明遠胳膊上的傷，連忙取出藥膏為他敷上。
“他就在近處。”趙明遠望向霧氣翻湧的群山，低聲說道，“可他不現身，不交手。我們看得見流言帶來的傷害，卻抓不到始作俑者。”
夜色慢慢籠罩西鄉。
接連幾日，二人奔走在各個山村。開導迷途少年，和鄉紳塾師合作傳播警示，救下數名正要動身進山的年輕人。可每當他們趕往一處，谷衍便提前轉移到下一片山谷。如同影子一般，始終隔著一層山林，看得見影響，抓不到真身。
幾封書信從江洲快馬送出，一封送往蒼狼山谷告知張建平此地局勢，一封快馬加急傳向西境落砂鎮，通知陳念安江洲的危局。
數日後，張建平的回信輾轉抵達。
信上字跡是右手書寫，筆畫略顯用力。他叮囑二人切莫深入無人深山單獨追蹤谷衍，優先保全自身，安撫鄉民。同時寫道，已經書信知會青雲宗，調派一批弟子趕來江洲協助。
可青雲宗路途遙遠，援兵抵達尚需時日。
而江洲的霧雨之中，谷衍的聲音，依舊還在山野之間遊蕩。
一部分被蠱惑的年輕人，已經徹底紮根在深山隱秘谷地，自發抱團。他們自己開始複述谷衍的說辭，反過來去遊說山下村落的同鄉親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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