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梅眉頭緊鎖:“最可怕的局面出現了。谷衍不再做一眼便能分辨的邪魔,他把自己包裝成體恤苦難的長者。百姓共情於現實的疾苦,便會放下戒備,心甘情願聽信他的說辭。”
趙明遠指尖重重叩擊桌案:“亂世之時,人畏懼黑霧邪術,會本能躲避。可當惡披上同情苦難的外衣,很多人便分不清善惡。刀劍可以對抗邪術,卻對抗不了人心的共情。”
張建平坐在一旁,左臂一陣陣隱隱作痛,他強壓下痛感,緩緩開口:“他不再追求快速煉製成批棋子。他現在要的,是播種執念。不需要陣法供養,只需要人的內心生出執念,種子便會自己生根發芽。等到日後時機成熟,這些被言語蠱惑的人,就是他手裡的力量。”
信的末尾還提到,江洲官府懇請蒼狼山谷這邊,能夠有人南下,幫忙分辨事態,協助處置亂局。
屋內一時安靜,只有屋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趙明遠鋪開江洲山川地圖,目光掃過那一大片縱橫交錯的山林。
“江洲山多林密,村落分散。官府兵力有限,宗門人手也不足。谷衍藏在裡面,佔盡地利。”趙明遠緩緩分析,“若是我們不去,任由流言繼續發酵,再過一段時間,不知道還會有多少年輕人被引誘進山。”
“可若是我們動身南下。”王秀梅看向張建平懸在胸前的左臂,“你的身體經不起長途奔波。江洲氣候潮溼多雨,你的殘毒遇寒遇溼便會加重,一路趕路,傷勢很可能惡化。”
張建平低頭看了看被布條裹住的手臂。
疼痛此刻還在經脈之中隱隱竄動,他心裡清楚王秀梅說的是實話。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態,長途跋涉本就勉強,更別說一旦遇上交手廝殺,這條左臂幾乎等於廢去,很可能直接危及性命。
可是,放任谷衍在江洲繼續播撒心念的種子,他們又做不到坐視不理。
“我可以留下來守著山谷。”張建平思索片刻,抬眼看向二人,“明遠,你閱歷深厚,擅長分辨人心詭辯。秀梅,你精通辨識邪力殘留,也可以救治被蠱惑心神之人。你們二人南下江洲。我留在山谷,一邊養傷,一邊坐鎮藏書齋,和天下書院、各州官府保持書信往來。”
趙明遠略一沉吟:“你一人留在山谷,安全堪憂。谷衍若是記恨我們,南下之時,說不定會分出心思,折返蒼狼山谷偷襲。”
“山谷周邊,常有往來求學的學子,附近山民也相熟。”張建平說道,“我會知會青雲宗,安排兩名弟子常駐山谷外圍警戒。我如今已經沒有戰力,可自保躲藏、傳信求援尚能做到。而且,我會書信加急送往西境,通知陳念安,讓他留意邊境動靜,同時隨時準備接應江洲那邊。”
反覆權衡之下,這個方案成了眼下最穩妥的選擇。
雨還在下。
接下來兩日,二人匆忙做出發準備。
王秀梅整理大量安神清心的藥劑藥粉,還有數十份《警心手記》抄本,一併打包。趙明遠收拾卷宗、地圖,寫下多封提前聯絡江洲書院與官府的書信。
離別前夜,雨停了,月亮穿透雲層,灑下清冷的月光。
小院石桌旁,三人坐在一起。
“江洲此行,切記,首要不是追拿谷衍。”張建平望著二人,語氣鄭重,“谷衍狡猾,刻意隱匿身形,未必能抓到。你們第一要務,是深入各個村落,拆解流言,點醒被蠱惑的鄉人,把誤入山林的少年接回來。不要為了追人,貿然孤身深入險地。”
“我們記牢。”王秀梅握住他完好的右手,“你在家務必保重,切莫逞強勞作,陰雨天注意保暖。一旦察覺到異樣,立刻向外傳信,萬萬不可硬扛。”
“放心。”
一夜轉瞬即逝。
第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
木屋院門開啟,趙明遠與王秀梅揹著行囊,踏上南下江洲的道路。
張建平站在籬笆門口,左臂吊在胸前,目送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山林拐彎之處。
山間晨霧瀰漫,天地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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