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林小樹與周硯之後，小院重新迴歸慢悠悠的寧靜。陳老先生伏案兩日，終於將兩份完整的山海殘卷拓本臨摹完畢。一份仔細用油布包裹，準備帶回山下小鎮藏書樓入庫歸檔，另一份捆紮結實，託路過山腳的聯盟信使送往蒼狼山舊據點，和玉璧符文拓本一同存放。
收尾的半日里，陳老先生又藉著木屋的書桌，額外謄寫了一份精簡的邊界草圖，上面標註了山海殘卷裡記載的幾處關鍵結界拐點，專門留給即將遠赴大荒邊界巡脈的幾個年輕人。
所有文稿整理妥當，油紙層層包好，陳老先生便要下山返程。張建平和王秀梅把他送到下山的山口，看著老者沿著蜿蜒的山路慢慢走入林間，身影漸漸融進遠處的霧氣裡。
“藏書樓有他守著，這些古籍拓本就能好好傳下去。”王秀梅望著山道盡頭輕聲說道。
張建平點點頭，轉身往後山溪流的方向走：“趁著天氣晴好，我們去清理一下後山溪谷的小支流。這幾日雨水不少，溪道里積了不少落石，堵住了細小的地脈縫隙，剛好順著山海圖的思路，把家門口的小地脈也理順。”
後山的溪流是木屋一帶地脈分支的末梢，溪水清澈，平日裡兩人洗衣取水都靠這裡。往日只當它是尋常山溪，如今看過山海殘卷，再看蜿蜒曲折的溪道，便能隱約看出水流走向順著微弱的地脈紋路蔓延。
兩人拿著鋤頭和竹筐，沿著溪流往上走，一點點搬開滾落的碎石，清理卡在石縫裡的枯枝敗葉。溪水被疏通之後流速變快，水底的青灰色大石一塊塊顯露出來。
張建平踩著淺淺的溪水，彎腰搬動一塊半埋在淤泥裡的扁石，想把它挪到岸邊拓寬水道。可石頭比看著要沉，他使了兩次力氣才將石板翻了個面。
石板一翻轉過來，水底露出平整的刻痕，密密麻麻的小字順著石面排布，被溪水沖刷得有些模糊，卻依舊能辨認出是上古古篆，和山海殘卷上的文字同源。
“秀梅，你快過來看看！”張建平蹲在水裡，伸手拂掉石板表面附著的青苔。
王秀梅連忙挽起褲腳踏入溪水，蹲下身仔細打量石面上的字跡。她雖不能像陳老先生那樣通讀古篆，但這段日子日日研讀殘卷拓本，已經能認出大半常用字根。她順著字跡一點點辨認，神色慢慢凝重起來。
“這不是陣法符文，是一段隨手寫下的手記，是當年佈下詛咒陣法的某位先民留下來的。”王秀梅指尖輕輕貼著水面，不敢直接觸碰磨損刻痕，慢慢解讀，“他說當年一眾先民分開行動，一部分人前往山巔刻畫獻祭陣法，一部分人沿著天下支流地脈埋下記事石板，以防日後陣法崩潰，後人找不到原始記錄。”
石板上的文字斷斷續續，帶著一絲懊悔與無奈。
上面記載了先民們最初觀測到大荒結界裂隙擴張，試過引地脈之力加固結界，試過以靈藥滋養鎖隙石，全都收效甚微。萬般無奈之下，才想到抽取血脈印記打造輪迴篩選陣法，賭一把覺醒者能破開天地困局。
刻字之人還在石板末尾寫下了自己的愧疚：“吾等以血脈設陣，妄圖逆地脈而行，明知有失控之風險，卻別無選擇。若後世之人能解輪迴之苦，望知我等非為作惡，只是亂世之中無路可走。”
張建平坐在溪邊光滑的鵝卵石上，望著水底這塊沉默的記事石板，心裡五味雜陳。
從前他只恨詛咒帶來的無盡廝殺與犧牲，恨趙明遠的殺戮，恨青雲宗多年的圍剿，可順著一條條線索一路追溯，才發現所有人都身不由己。先民無路可走才佈下陣法，陣法失控釀成悲劇，覺醒者在輪迴裡掙扎，宗門在恐懼裡鎮壓，每一方人，都是天地牢籠裡的囚徒。
“他們明明可以毀掉石板，抹去所有痕跡，卻偏偏把真相藏在溪底。”王秀梅嘆了口氣，“就是希望如果有朝一日有人打破宿命，能明白三百年悲劇的來龍去脈，不再重蹈覆轍。”
“不能把石板留在溪底，溪水常年沖刷，再過幾十年刻痕就要磨平了。”張建平思索片刻，“我們小心把石板移上岸，在後山開闢一間小小的石壁小龕，把石板安置進去，遮風避水，再拓一份文字稿留存。”
兩人小心翼翼撬動石板，費了不少力氣，才將這塊一人寬的記事石板挪到溪岸上方一處乾燥的巖壁凹洞裡。張建平用石塊壘起簡易的護牆擋住落雨，王秀梅拿出紙筆，趴在洞口一點點臨摹石板上的古篆手記，一字一句抄錄下來。
抄錄完成之後，他們沒有挪動石板離開原位，依舊讓它靜靜待在後山隱秘的小龕之中。這裡人跡罕至，只有他們夫妻二人知曉，相當於在家門口守住了又一段上古往事。
收拾好東西往木屋回走時，日頭已經偏西，溪風帶著水汽拂過臉頰。菜園裡的青菜長得鬱鬱蔥蔥，屋簷下晾曬著草藥與乾柴，老黃狗搖著尾巴從院子裡跑出來迎接他們。
沒有驚天動地的奇遇，沒有突如其來的危機，只是兩個普通人疏通溪水，偶然發現了一段先民的懺悔手記。
王秀梅握著那份手抄的石板文字稿，輕聲道：“所有秘密都慢慢浮出水面了，詛咒的起因、先民的無奈、鎖隙石的來歷、山海結界的真相，全都有了出處。”
“真相大白，恩怨也就徹底放下了。”張建平伸手攬住她的肩膀，望向連綿的山林，“我們守好這間木屋，守好後山的溪流與石板，等著小樹他們一行人從大荒邊界傳回訊息，等著世間一代代人安穩巡守地脈，就夠了。”
回到小院，王秀梅將石板手記的抄稿和山海殘卷拓稿放在一起收進木箱，妥善儲存。夕陽落在木屋的煙囪上，裊裊炊煙緩緩升起，人間煙火安穩，山海天地無聲，三百年宿命風波徹底歸於平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