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呼嘯，隆冬如期降臨西州黑石塬。
一場大雪毫無預兆落滿群山，皚皚白雪覆蓋亂石河谷，光禿禿的山石被白雪裹住，溪水凍成厚厚冰層。寒風捲著碎雪，拍打在茅屋薄薄的茅草屋頂上，發出嗚嗚的呼嘯，晝夜不絕。
河谷本就貧瘠苦寒，冬日一來，更成了一片死寂雪原。
陳念安的茅屋抵擋不住凜冽寒風，黃泥牆壁多處縫隙漏進風雪。屋內炭火稀少，寒氣四處瀰漫，即便裹上厚厚的粗布棉襖，依舊擋不住刺骨的冷。
田畦之中，先前長出的青苗，大半被寒霜凍壞。只有寥寥幾株生命力極強的藥苗，埋在殘雪之下，勉強留存一絲生機。
望著被大雪摧殘的田地，陳念安沒有沮喪。
他拿起木鏟，小心把殘存的藥苗用乾草覆蓋護住，而後清掃茅屋四周積雪。白日，他便進山，踏過沒腳踝的厚雪，採集山野乾枯的柴薪；夜幕降臨，便守著一小堆炭火，靜坐燈下讀書，提筆寫下手記。
日子枯燥孤寂，日日皆是如此。
塬上的族人依舊守在高山之上。大雪封山之後，下山的道路變得艱險，遠遠窺探河谷的人少了許多。可陳念安清楚，那些目光並未徹底消失，只是藏在了風雪之後。
世代相傳的舊訓如同厚重冰層，牢牢封錮著黑石塬。
歲月流轉，大雪下了一場又一場。
這一日午後，風雪短暫停歇，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淡淡的日光灑落雪原。漫山白雪被天光映照，白茫茫一片刺人眼眸。
陳念安正在屋外劈柴，忽然聽見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積雪被踩得咯吱作響，來人腳步遲疑，走走停停。
他緩緩回頭。
只見雪地裡站著兩個孩童，正是先前偷偷溜下山觀望茅屋的黑石塬孩子。一大一小，身上裹著打滿補丁的厚重獸皮襖，小臉凍得通紅，手上攥著小小的布包，怯生生站在數十步之外，不敢再往前靠近。
兩個孩子四目相對，又飛快低下頭，腳尖不停蹭著腳下積雪，滿是侷促不安。
陳念安放下手中斧頭，沒有上前，也沒有開口催促，只是溫和地看著二人。
他知道，這一步，對黑石塬的孩童而言，已經鼓起莫大勇氣。世世代代，長輩都告誡他們，山下外人皆是禍患，不可接觸，不可交談。如今他們踏下高山，來到河谷，已是衝破心中層層枷鎖。
許久，年紀稍長的男孩，才鼓起勇氣，把懷裡的布包往前遞了遞，聲音細弱，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
“阿公……叫我們送來的。”
說完，便把布包輕輕放在雪地之上，隨即拽著身邊更小的孩子，轉身就往後退，退出去數步，才停下腳步，遠遠望著這邊。
陳念安緩步走上前，彎腰撿起布包。布是粗麻布縫製，觸手溫熱，裡面包著幾塊烘烤過的粗糧餅，還有一小包乾草藥，都是黑石塬本地用來抵禦風寒的藥材。
沒有書信，沒有隻言片語。
一份簡單的饋贈，無聲勝千言萬語。
這是黑石塬的人，第一次向河谷的外來之人，遞出善意。冰層一般的隔閡，終於裂開一道細細的縫隙。
“替我多謝你們阿公。”陳念安抬高聲音，語氣平和，“風雪天山路難行，多謝二位送來。”
兩個孩童聽見回話，身子微微一僵，對視一眼，沒有答話，轉身踩著積雪，一路小跑，漸漸消失在山道的白雪拐彎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