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雪原,又只剩下陳念安一人佇立原地。
他低頭開啟布包,粗糧餅還殘留淡淡的溫度,草藥散發山野獨有的苦澀氣息。捧著這份來自封閉山塬的善意,風雪吹拂衣襟,心底卻一片溫熱。
僵持這麼久,漫長的等候,終究沒有白費。
回到茅屋,他把餅收好,草藥分類放好。沒有貿然藉著這份饋贈,就動身前往黑石塬。人心剛生出一絲鬆動,如若操之過急,便會重新築起高牆。
他依舊守在河谷,不越雷池一步。
只是自這天起,斷斷續續,時不時會有孩童趁著風雪停歇,悄悄下山。有時送來幾塊乾糧,有時是一小把曬乾的野果,放下東西便匆匆離去,極少說話。
陳念安也會有所回贈。
他把山谷寄來的藥種分出一部分,用油布仔細包好,又寫下簡單辨認草藥的紙片,放在孩童常停留的石頭之上。不強行交到他們手上,任由他們願意取便取,不願取便作罷。
一來一往,無聲的往來,在風雪瀰漫的河谷悄悄進行。沒有爭辯,沒有說教,只有山野之人最樸素的禮尚往來。
訊息慢慢傳到黑石塬村落之中。
族中的長老們,對此也是意見不一。一部分老人依舊固守舊訓,認定不可與外人有所牽扯;可也有不少族人,親眼看見河谷青年數月以來安分守己,不闖山塬,不生事端,只是耕田讀書,心中的戒備,已經淡化許多。
族中那位讓孩童送餅的老阿公,便是持中立態度的長者。
老人活了大半輩子,聽著祖輩的災厄故事長大,心中不是毫無畏懼。可他看著河谷青年在苦寒之地默默堅守整整一季寒冬,心中的成見,已然搖搖欲墜。
“他沒有害人之心。”老阿公在族內議事之時緩緩開口,“可舊訓流傳百年,不能一朝便盡數推翻。我們可以遞一份善意,但不可貿然接納。”
這份觀點,成了黑石塬當下的分寸。接納點滴往來,卻依舊緊閉山門,不允許外人踏入塬上。
千里之外的蒼狼山谷。
冬日已經籠罩群山,院落落滿薄雪。
等待許久之後,來自西州的信鴿終於穿越風雪歸來。
趙明遠拆開帶著寒氣的信紙,將河谷發生的一切緩緩道出。張建平和王秀梅立於一旁靜靜聆聽。
信紙上,陳念安細細寫下孩童送糧、無聲往來的經過。字裡行間不見狂喜,只有一份淡然清醒。他言道,裂隙雖現,可距離真正消融隔閡,依舊還有很遠的路。寒冬漫漫,他會繼續守在此地,靜待春歸,絕不冒進。
讀完書信,木屋之內爐火噼啪作響。
王秀梅輕輕舒出一口氣:“總算等到一點轉機。最難的,便是這第一步。”
“可這僅僅只是開端。”趙明遠神色沉靜,“族人之中還有大批固守舊念之人,一絲善意,還不足以徹底化解代代沉澱的恐懼。”
張建平望向窗外漫天寒色,緩緩開口:“能邁出這一步,已是難得。人心之事,不怕走得慢,就怕急於求成,一朝盡毀。”
屋外寒風呼嘯,山野萬籟俱寂。
蒼狼山谷爐火融融,千里之外黑石塬河谷茅屋孤冷。一紙書信,跨越萬水千山,連線兩處風雪人間。
寒冬依舊漫長,大雪尚未消融。
河谷之中,那一點微弱的善意,就如同殘雪之下埋藏的草芽,默默積蓄力量,靜靜等候來年春風,靜待冰層徹底消融的那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