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將盡,暑氣漸緩。
蒼狼山谷褪去了最燥熱的時日,日間清風漸多,早晚微涼舒適。滿山林木依舊濃綠蔥蘢,只是枝頭夏花漸漸零落,山野草木悄然進入沉澱時節。菜園瓜果盡數成熟,藤蔓垂掛累累碩果,藥圃草藥經過盛夏滋養,藥性飽滿,長勢喜人。
自青溪縣一行人下山離去,山谷再度迴歸安穩日常。
三人依舊循著四時節奏起居作息,不急不緩,歲歲如常。張建平白日收拾菜園秋收,將成熟瓜果晾曬、儲存,整理藤蔓枝架,為秋日耕作提前預備;王秀梅抓緊晴好天氣,全面採收盛夏草藥,分門別類晾曬封存,補齊藥圃整年儲備。
趙明遠依舊長守藏書齋。
前些日子青溪縣舊跡擾動一事,讓他心生感觸。亂世終結多年,世人早已習慣盛世安穩,漸漸淡忘浩劫餘痕。可大地之上,百年戰亂遺留的古營、舊陣、廢壘、殘器散落各處,深埋山野土層之中。
地脈逐年修復,人間歲歲安寧,可那些沉澱在歲月深處的舊跡,依舊殘留著亂世餘溫,偶爾破土而出,驚擾一方安穩。
趁著閒暇無事,趙明遠翻出一整套天下戰亂遺蹟考。
這是當年各地倖存者、勘地修士合力編撰的古冊,詳盡記載了兩界浩劫期間,各地大戰遺址、陣法殘留、濁潮聚散之地。只是年代久遠,許多地方地貌變遷、山河移位,記載早已不再被世人重視,漸漸被朝野、宗門、世人遺忘。
趙明遠伏案逐一比對、逐條梳理。
將書中記載的危險餘跡、易擾動殘地,結合近年地脈司傳來的新卷宗,一一勘校修正。刪去早已徹底平復的舊址,補錄近年新發現的細微餘痕,再親手寫下簡明處置對策、避忌須知。
他不求名揚世間,只求這本古冊,日後再有人偶遇舊跡擾動,不至於茫然無措、惶恐無助。
午後天光柔和,樹影婆娑。
張建平和王秀梅忙完田間活計,走入藏書齋。看見長桌之上鋪滿舊卷、圖紙、勘校手記,密密麻麻寫滿工整字跡,二人皆是輕聲駐足。
“還在整理古蹟卷宗?”王秀梅輕聲問道。
趙明遠抬眼,淡淡頷首:“亂世看似遠去,可山河舊傷未絕。世人安居太平久了,最易輕忽細微隱患。我把這些散落古蹟重新梳理完善,留給後世勘地之人、行腳學子,也算補全盛世的一份安穩底氣。”
張建平望著滿桌文稿,心生了然。
世人記功,皆記沙場決戰、天地定局。
可真正護得住萬世太平的,從來不止驚天一戰。更多是這般默默無聞的梳理、記載、警示,於無人看見之處,替人間清掃舊痕、杜絕隱患。
三人靜坐書齋,並肩翻看山河舊跡圖譜。
圖紙之上,密密麻麻標註著曾經的戰場、濁潮裂隙、獻祭遺址、宗門戰壘。曾經遍佈天下的狼煙戰火,如今大多已成良田村鎮、山野民居。山河改換模樣,人間更迭新生,唯獨史書記得曾經滿目瘡痍。
“三百年亂世,遍地瘡痍。”張建平輕聲感慨,“我們當年只忙著止戰救世,卻無暇一一收拾山河殘跡。”
“如今盛世閒人,正好做這些閒事。”趙明遠語氣平和,“亂世有人拼命開路,太平有人除塵掃跡,世道方能長治久安。”
整整一下午,三人一同整理卷宗。
張建憑著當年征戰記憶,修正幾處山河移位、地貌變更的舊址;王秀梅補錄草藥淨濁、安神定驚的民間簡易方子,附在殘器處置條目之下;趙明遠統籌全篇,勘校文字、規整條理、補全註解。
一本陳舊殘缺的古冊,在三人手中漸漸完整、清晰、周全。
日暮時分,晚風穿堂,吹散書齋久坐的悶熱。
三人合上最後一頁紙卷,將新編校完畢的《亂世古蹟考》,鄭重放入地脈卷宗專架最醒目一層。書頁平整工整,字跡清晰雋永,字字皆是為後世安穩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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