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不再是偷偷摸摸的孩童。
山道之上，走下來三名黑石塬的長者。為首的，正是那位暗中遞出善意的老阿公，身後跟著兩名族中壯年，步履沉穩，神色肅穆，一步步走到茅屋之前。
陳念安心中微驚，卻神色不變，放下手中木鏟，靜靜立在原地，靜待對方開口。
老阿公目光掃過破敗卻收拾得整齊的茅屋，看向田畦之中，殘雪之間倔強生長出來的片片青苗，又望向眼前一身素布長衫，面容清瘦，眼底沉靜坦蕩的青年。
“後生，我們今日下山，不是邀你上山。”老阿公緩緩開口，開門見山，語氣帶著幾分沉重，“族中舊訓，世代不可違。我們允許山下河谷兩相往來，卻不能放你踏入黑石塬地界。”
陳念安微微躬身：“晚輩明白，我從未奢求踏入塬上。”
“可塬上的孩童，心中好奇，日日嚮往河谷。”老阿公繼續說道，“我們攔得住一時，攔不住一世。祖訓說外界多災，覺醒者血脈為禍，可整整一冬，我們看見你耕讀度日，並無半分禍心。舊的道理，已經與眼前所見互相矛盾，族中人心，已經亂了。”
他此番前來，是心中的兩難無處安放，想要聽一聽這位外來青年心中的想法。
陳念安靜靜聽完，抬眼望向高高的黑石塬山巔，又低頭看向腳下這片飽經風霜的河谷凍土。
“舊訓，來自往日真實的苦難。”他緩緩說道，“祖輩親身經歷過濁潮亂世，見過血脈失控帶來的災禍，故而立下規矩，守護族人，這份本心，並無過錯。只是世道已經變了，三百年浩劫已然落幕，天地地脈早已修復。苦難已成過往，可警示苦難的訓言，卻還在束縛活在太平世間的後人。”
“我從不勸諸位直接背棄祖訓。”陳念安語氣平和，沒有半分爭辯激昂，“不必全然推倒代代相傳的記憶。只願族人明白，訓誡是用來提防災禍，不是用來隔絕世間。心中保留敬畏，不必心中只有恐懼。”
老阿公與身後兩人沉默良久。
這些話，沒有否定他們的先祖，沒有鄙夷他們的堅守，只是把道理緩緩攤開。沒有咄咄逼人的遊說，只有一份體諒與理解。
“你的話，我會帶回族中，講給所有人聽。”老阿公長長吐出一口氣，“只是消解代代人心，不是三言兩語便可完成。我們還需要時間。”
“我可以等。”陳念安淡淡一笑，“我既然能在此熬過一個寒冬，便可以再等一個春天，一個夏天，歲歲年年，都無妨。”
短暫交談過後，三位長者沒有久留，轉身踏著融雪的山路，重返黑石塬。
目送三人離去，河谷又重回安靜。
殘雪順著山石緩緩消融，溼潤的泥土氣息慢慢升騰。寒冬快要走到盡頭，春風已經在遙遠的天際醞釀。
又過數日，風雪道路稍稍通暢，一隻灰羽信鴿衝破千山萬水，終於飛抵蒼狼山谷。
信紙上，陳念安細細記述了與塬上長者此番會面的全部經過。族人依舊緊閉山門，可隔閡已經又鬆動一分。人心的高牆，不會一朝崩塌，可消融的痕跡，已經真切顯現。信末，他寫下一句：殘雪將盡，靜待春歸。
藏書齋之內，三人讀完書信，久久無言。
王秀梅長長舒了一口氣，眉眼之間露出淺淡笑意：“熬過漫漫寒冬，總算又往前踏出一步。”
“只是依舊前路漫漫。”趙明遠指尖撫過信紙，“族人心中的恐懼，根植幾代人的記憶，不會一次交談便盡數消散。”
張建平望向窗外，院落之中，枯枝的芽苞已經悄悄鼓起。
“慢一點沒關係。”他輕聲道，“亂世之中，我們求的是速勝；盛世之中，求的是心安。只要裂痕已經出現，春風一來，冰雪自會慢慢化開。”
夜色降臨，蒼狼山谷燈火溫軟。千里之外的黑石塬河谷，茅屋孤燈搖曳。
大地之上，殘雪正在消融。
漫長寒冬即將落幕，屬於黑石塬的那一縷春光，已經在不遠的地方，緩緩奔赴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