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寒意日重,蒼狼山谷早晚已有刺骨的冷意。
漫山楓林紅透,落葉鋪遍山間小路。倉房內秋收的糧食堆得嚴實,屋簷下懸掛的草藥被秋風吹乾,散出清苦沉靜的氣味。老槐樹大半葉片脫落,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藍的天空,唯有幾根殘葉,還在秋風之中微微搖晃。
張建平把過冬的柴薪劈好碼齊,一垛一垛靠在牆邊。經歷過無數個生死寒冬,他早已習慣未雨綢繆,把山居的一切安頓妥當。閒暇之時,他依舊會取出那枚古舊銅錢握在掌心。過往的廝殺、犧牲、離別,一幕幕在心底掠過,如今山河太平,卻並不代表世間再無風波。黑石塬寄來的書信,沉甸甸壓在藏書齋的木案上,時刻提醒著三人,盛世之下,人心的考驗從未停歇。
王秀梅忙著熬製禦寒的膏劑。
秋霜傷人,舊傷遇寒便容易反覆,她配好藥材,慢火熬煮,一部分留作山谷自用,另一部分打包,等候書院學子途經,送往周邊貧寒村落。讀完陳念安的來信之後,她心裡始終懸著一塊石頭。濁潮已散,地脈穩固,可人心之中滋生出來的對力量的渴求,遠比天地災煞更加隱蔽。
“沈清和此人,若是僅僅觀念偏執尚且還好,怕就怕他另有所圖。”王秀梅把陶罐蓋子輕輕合上,白霧緩緩升騰散開,“黑石塬剛剛掙脫百年恐懼,族人尚且不懂分辨,年輕人一腔熱血,最容易被蠱惑。”
趙明遠坐在藏書齋之內,反覆細讀那封來自西州的信。
他將過往記載覺醒者血脈的卷宗翻找出來,一頁頁翻閱。史書之中寫得明白,血脈本身無善惡,可人心的貪念,往往會把天賦引向歧途。百年之前的浩劫,一部分源於域外濁潮侵染,另一部分,便是一部分覺醒者瘋狂追逐力量,肆意放縱慾望,才釀成巨大的災禍。
“恐懼會困住人,慾望會毀掉人。”趙明遠指尖撫過泛黃紙頁,“黑石塬好不容易掙脫了恐懼的牢籠,如今又要直面慾望的誘惑。這一道坎,只能他們自己跨過去。我們遠隔千里,不能輕易插手。一旦我們貿然前去,便等於剝奪了他們自己明辨是非、學會抉擇的機會。”
張建平站在書齋門口,望著西邊連綿無盡的群山,緩緩點頭:
“說得沒錯。我們可以提醒,卻不能替他們走完這條路。今日我們幫他們擋下沈清和,明日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懷揣異心之人來到黑石塬。總要讓族人自己看清何為對錯。”
三人商議之後,提筆回信。
信中沒有豪言壯語,只寫下幾句懇切的告誡。提醒陳念安不必強行壓制年輕人對力量的嚮往,而是要把完整的歷史鋪開展現給所有人看。將百年之前血脈失控的慘痛過往,原原本本在學堂講透,不遮掩悲劇,不迴避代價。讓族人自己權衡,力量的榮光之下,埋藏著怎樣沉重的教訓。
信鴿振翅,衝破凜冽秋風,向西州飛去。
千里之外,黑石塬。
高山之上,寒霜遍地。
沈清和的影響力還在一天天擴大。
他不逼迫任何人,只是日日在塬下開闊空地講學,演示一些輕巧好看的修行手段。流光浮動,招式華美,看得一眾青年滿眼嚮往。不少年輕人已經開始跟隨他修習粗淺的吐納法門,一心期盼喚醒體內沉睡的古老血脈,獲得強大的力量。
學堂之內,兩股聲音越來越分明。
一部分青年篤信沈清和,覺得手握力量,黑石塬便再也不用畏懼任何災禍,能夠真正屹立於世間;族中的老人滿心惶恐,彷彿又看見百年前動亂的陰影,極力反對修習血脈功法;還有一部分人搖擺不定,不知該何去何從。
族老們再度齊聚學堂,議事的氣氛格外凝重。
“此人再留在塬上,遲早要生出大亂。”一名白髮老者手掌重重拍在木桌上,“應當直接下令,將沈清和驅逐出黑石塬,不許他再踏入此地!”
立刻便有受過沈清和點撥的青年站出來反駁:
“先生只是傳授本事,又沒有害人。為何要驅逐?我們有了力量,才可以守護家園,這難道有錯嗎?”
雙方各執一詞,爭執不休。
陳念安靜靜坐在一旁,聽著所有人爭辯,沒有急於表態。
待到眾人聲音漸漸平息,他才緩緩起身。
“強行驅逐,可以趕走沈清和一個人,卻趕不走族人心中對力量的嚮往。”他聲音清亮,傳遍整間學堂,“今日把他趕走,這份渴望還留在眾人心裡,將來還會有別的人來利用這份渴望。堵不如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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