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百年之前,黑石塬也曾血脈興盛,族人擁有過人天賦。那時的族人,同樣追逐力量,一心想要變得更強。可當濁潮席捲世間,血脈被濁氣侵染,無數人失去理智,傷人毀家,禍亂山野。先祖親眼看見同族之人被力量吞噬,才萬般無奈之下,選擇封山閉塬,封存血脈,以隔絕災禍。
“血脈本身無罪,修行亦不是歧途。”陳念安目光掃過臺下每一張面孔,聲音沉穩有力,“可力量從來不是沒有代價。若是心性尚未穩固,尚未讀懂過往血淚,便一味追逐強大,那麼今日渴求的守護之力,明日便有可能化作傷人的利刃。先祖閉山,不是畏懼血脈,是畏懼失控的人心。”
他講完血淚過往,又轉頭看向沈清和,拱手發問:
“沈先生既然傳授修行之法,可否當著全族族人的面,把血脈失控的風險、心性不足會招致的禍患,完整告知每一個想要修行的年輕人?只講力量的榮光,隱瞞背後的兇險,算不算真正的傳道?”
廣場之上一片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沈清和身上。
沈清和麵色微微一變。他向來只描繪力量帶來的美好前景,刻意迴避那些慘痛的代價。此刻被當眾詰問,一時間竟無言以對。片刻之後,他才緩緩開口:“那是濁潮時代的舊禍,如今地脈清淨,濁煞散盡,那樣的悲劇,不會再重演。”
“天地濁煞雖滅,人心中的貪念不會消散。”陳念安寸步不讓,“濁潮是外因,慾望是內因。就算沒有天地災異,人若是醉心力量,恃強凌弱,一樣會釀成禍亂。先生何以保證,修習功法的每一個年輕人,都能守住本心?”
這番詰問擲地有聲。
臺下不少原本狂熱追隨沈清和的青年,臉上的憧憬慢慢褪去,陷入沉思。他們只看見了力量耀眼的一面,從未認真思考過,力量背後所要承擔的重量。
一部分搖擺不定的族人,心中天平開始傾斜。
沈清和臉色愈發難看,他萬萬沒有想到,陳念安不強行壓制,不以權勢驅逐,而是選擇把完整的真相攤開在所有人面前,交由全族自己分辨取捨。如此一來,他精心營造的那層光環,正在一點點碎裂。
集會散去,人群漸漸離散。
廣場之上,議論聲此起彼伏。
年輕人開始互相討論,力量究竟意味著什麼,強大的背後又要承擔怎樣的責任。有人依舊嚮往修行,卻不再像從前那般盲目狂熱;也有一部分人,徹底冷靜下來,放棄了不切實際的幻想。
沈清和回到自己暫住的屋舍,面色陰沉。他明白,此地已經不宜久留。陳念安沒有動用族規逼迫,可真相一旦公之於眾,他再想蠱惑人心,已是難事。
幾日之後,趁著夜色,沈清和悄悄離開了黑石塬,只留下少數幾名依舊執迷不悟的青年,還在苦苦等候他回來。
風波並未就此完全平息。
心中的執念不會隨著一人離去便立刻消散。塬上依舊還有年輕人,心心念念追尋力量,只是不再像從前那般明目張膽。
陳念安沒有趕盡殺絕。
他依舊在學堂開設相關課業,客觀講述修行與血脈,講優勢,也講風險,講責任與剋制。不禁止族人嚮往變強,卻要求所有人必先學史明理,懂得敬畏代價,方可談修行。
風波稍稍落定,陳念安燈下提筆,把這場風波完整記述,連同沈清和連夜離去、族人心態的轉變,一一寫進信中。
信中寫道:驅人易,驅欲難。外力可以趕走遊說者,卻只能依靠教化,撫平人心之中的貪慕。恐懼之後是慾望,這是盛世交付給黑石塬的另一重功課。
信鴿再度啟程,飛越重重秋山。
數日後,蒼狼山谷。
三人讀完來信,心中懸著的那口氣,稍稍放下。
庭院秋風蕭瑟,落木蕭蕭。
張建平望著遠處層疊群山,緩緩說道:“真正的太平,從不是世間再無奸邪,而是世人擁有分辨是非的眼睛。黑石塬的人,正在一點點長出這樣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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