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時節，風冷露重。
張建平與王秀梅離開洛城，一路向西，行至青溪縣。此地群山環抱，田地貧瘠，連年收成微薄，是周邊有名的苦鄉。
官道兩旁的稻田大半已經收割，只剩枯黃稻茬留在泥土裡。田埂上勞作的農人神色沉悶，少了洛城一帶的平和，眉宇間壓著化不開的愁苦。古玉貼在張建平衣襟之內，微微發燙，玉中感應到這片土地積攢的鬱結心緒。
“此地悲念濃重。”張建平放緩腳步，輕聲說道，“不是滔天怨恨，是長年累月積壓下來的疲憊與無望。”
王秀梅環顧四周，路邊村落房屋低矮破舊，村口老樹下坐著幾名老農，沉默坐著，少有交談。偶有孩童追逐嬉鬧，聲音很快便消散在蕭瑟秋風裡。
兩人尋到村中一處簡易客棧落腳。客棧狹小，木桌粗糙，店主是個中年婦人，待人客氣，話卻不多。
“客官是趕路途經此地？”婦人端上兩碗粗茶，嘆了口氣，“我們青溪縣，命不好。山多地少，雨水不均，一年辛苦，勉強餬口。前些年鄉中大戶盤剝，如今世家新規傳過來了，可積下的苦，哪能說散就散。”
張建平輕輕點頭：“我二人四處行走，專聽百姓心中難處。若有委屈，不妨說說。”
婦人捏緊圍裙，沉默許久，緩緩道出原委。
前些年本地鄉紳佔據山中水源，水渠只澆灌自家良田，山下農戶的田地只能靠天吃飯。連年旱澇交替，農戶顆粒無收，還要上交租稅。舊怨埋在心底，雖如今租稅減免，鄉紳不敢再肆意壓榨，但多年隔閡仍橫在鄉人與富家之間。
農戶看見昔日鄉紳，心中便生出芥蒂；鄉紳也忌憚鄉民記恨，彼此互不信任。小事極易爭執，鬱結在心，一點點積攢。
“大家不是想要鬧事，只是心裡堵得慌。”婦人低聲道，“苦日子熬久了，很難輕易放下。”
入夜，村中忽然傳來爭吵聲。
二人循聲趕到村邊水渠旁，一群鄉民和本地鄉紳家的僕役對峙。起因是修繕水渠，雙方對於勞力分攤意見不合。舊怨翻湧，言語衝突越來越激烈，有人高聲指責當年斷水奪田之事，憤懣之氣升騰。
古玉的溫度再次升高，無數壓抑多年的委屈、憤懣源源不斷匯聚而來。若是放在大劫之前，這些心緒便會化作淵主的養料。
“大家先冷靜。”張建平邁步上前，聲音平穩，沒有動用靈力，只是靜靜站在人群中間，“當年水源被佔，田地缺水，各位受苦，這份委屈真實存在，不必強行壓下。”
爭吵的人群一怔，紛紛看向他。
那名鄉紳也聞訊趕來，面色緊繃：“當年之事，乃是舊例。如今我已讓出水源，同意一同修渠，他們依舊不依不饒。”
“舊例，未必便是公道。”張建平看向鄉紳，又轉向一眾鄉民，“當年水源獨佔，讓無數人家顆粒無收，這份苦楚不能被一筆帶過。但若是一直困在往日仇怨之中，水渠不修，來年旱季，所有人依舊要一同承受缺水之苦。”
王秀梅立於一側，靜靜看著眾人，並不出言評判對錯，只看著兩股人心之間的拉扯。
人群安靜下來，有人低頭嘆氣。一名白髮老農拄著柺杖，聲音沙啞：“我記著當年的苦，可我也不想來年田地再無水可用。”
鄉紳沉默良久，緩緩拱手：“往日是我眼界狹隘，只顧自家田地。修渠之事，我家多出人力錢糧。往後山中水源，由村中眾人一起商議分配，立字為據。”
鄉民之中依舊有人心存疑慮，但也有人開口附和。
“若真能公平分水，這水渠，我們願意一起修。”
緊繃的氣氛慢慢鬆弛，沖天的戾氣緩緩沉降。那些積壓多年的悲緒沒有消失，卻不再化作傷人的恨意，轉而變成商議、協商的心思。古玉的熱度緩緩回落，將餘下淡淡的鬱結心緒溫和收納。
接下來數日，張建平、王秀梅留在青溪縣，陪著村民一同修整水渠。
挖土、搬石，兩人和鄉民一起勞作。白天修渠，夜裡坐在老槐樹下，聽村民訴說心底藏了多年的委屈。有人說起荒年骨肉分離，有人哀嘆一輩子辛勞難以溫飽。張建平靜靜傾聽，不急於勸人釋懷。
王秀梅偶爾會幫忙看護孩童，幫婦人挑水，漸漸被村民接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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