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船抵岸，河灘上碎石遍佈，枯黃蘆葦沿著河岸連綿一片。秋風掠過葦叢，沙沙聲響不絕。
此地名為落楓渡，依河而建，不大的渡口集鎮，來往商旅、河上船家匯聚於此。兩人剛踏上岸，張建平懷中的古玉便微微一動，一縷沉鬱的心緒悄然傳來，不似青溪縣那種經年疲憊，而是帶著刻骨的離別之憾。
“此地藏著一段舊憾。”張建平低聲道。
王秀梅按在劍柄上，目光掃過集鎮：“渡口往來人多，離愁、虧欠、別離本就尋常，只是這份鬱結積得太深。”
兩人沿著河岸走入集鎮。街道兩旁多是客棧、糧鋪與纜繩作坊。鎮上人看著還算平靜，只是河岸邊，常能見到獨自佇立望著滔滔河水的人，神色悵然。
尋了一家臨河小店歇腳，店主是個鬢髮斑白的老翁，喚作陳老。他端來兩碗熱茶，見二人氣質不俗，便隨口閒談。
“二位是遠路來的行客？”
“四處遊歷，聽人間心事。”張建平說道，“方才在河邊，見不少人對著河水發呆，此地可有舊事？”
陳老嘆了一口氣，枯瘦手掌摩挲木桌，緩緩道出往事。
數年之前，河上曾爆發大水，山洪沖垮渡口大堤。當時渡船翻覆，數十名船家與客商落水。鎮上青壯年自發駕舟救人，可水流湍急，不少人再也沒能回來。
活下來的人，心裡一直放不下。
有人沒能救下自家親人；有人眼睜睜看著鄰人被洪水捲走，伸手卻抓不住；還有船家，一輩子守著這條河，最後丟了同伴。洪水退去之後，集鎮重建，大堤也修補完好，可留在人心底的傷痛，從未隨流水逝去。
日子照常過，開店、撐船、耕種。可每逢秋雨漲水，河水轟鳴，往日洪水的記憶便會翻湧上來。愧疚、思念、無力，層層疊疊積壓，代代縈繞在落楓渡。
“大家不說，不代表忘了。”陳老聲音低沉，“夜裡聽見河水咆哮，很多人都會驚醒。有人責怪自己，當初若是再快一步，便能多救一人。”
正說話間，門外傳來婦人壓抑的啜泣聲。
二人起身出門，看見河邊一處茅棚前，一名中年婦人跪在灘頭，手裡捧著一件褪色的短衫，對著滾滾河水落淚。那是她丈夫當年落水時穿的衣物，洪水之後屍骨無存。
“我總想著，若是那日他沒有上船……若是我攔著他……”婦人肩頭顫抖，淚水滴落在衣衫上。
周遭幾名鎮上百姓遠遠看著，神色黯然，無人上前勸慰。這種悲傷，他們人人都懂，卻不知如何開口。
王秀梅緩步上前，沒有急著出言開導，靜靜站在一旁，任由婦人訴說心底長久的思念與自責。
張建平立於岸邊，懷中古玉緩緩散出柔和微光，接納翻湧而來的悲念。這不是憎恨，是生離死別帶來的無盡遺憾。淵主不在，這份心緒不會化作毀滅的魔能，但若長久鬱結心底，人的一生都會困在過往裡。
“那日洪水滔天，非你之過。”等婦人哭聲稍緩，張建平輕聲開口，“你心裡的思念，本無過錯。不必把旁人的劫難，全部攬在自己身上。”
婦人抬起淚眼：“可我放不下。”
“不必強迫自己放下思念。”張建平望著奔流河水，“思念可以留存，但不必化作無盡自責。他當年撐船謀生，心中掛念家人，他也一定不願見你日日困在痛苦之中。”
一旁圍觀的鄉民靜靜聆聽，不少人低下頭顱，想起當年逝去的親友。
一連數日，二人留在落楓渡。
白日，他們隨鎮上百姓一同加固河堤，修補碼頭纜樁；黃昏時分，便坐在河灘，聽鎮上之人訴說埋藏多年的心事。有人說起落水的兄弟，有人追憶逝去的孩童。張建平靜靜傾聽，不評判，不催促他們走出傷痛。王秀梅有時會幫著鎮上婦人縫補衣物，陪老人靜坐。
鎮上眾人漸漸敞開心扉。
他們商量，在渡口岸邊立一塊簡樸石碑，不寫功績，只鐫刻所有當年在洪水中逝去之人的名姓。每年秋水漲潮之時，大家可以一同前來祭拜，訴說思念，不必獨自在深夜承受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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