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一生?》第234章 舊院孤燈(1)

作者:江夏小說·8小時前

離開落楓渡,沿著河道往南行,一路層林漸褪,寒氣一日重過一日。

十餘日後,二人抵達雲溪縣。此地群山環抱,城內街巷安靜,只是一踏入縣城,張建平懷中的古玉便幽幽泛著冷光,裹挾著一股孤寂蕭索的心緒,不似仇怨,也不是離別之憾,是長久獨處、無人言說的孤苦。

“此地鬱結,是孤單。”張建平低聲對身旁的王秀梅說道。

王秀梅微微頷首,目光掃過街道兩旁的屋舍。不少宅院門戶緊閉,牆垣斑駁,明明是城中之地,卻少了鄰里往來的煙火喧鬧。

尋了一間臨街小客棧安頓下來。客棧掌櫃是個面容和善的老者,閒談之間,道出緣由。

雲溪縣多年前文風鼎盛,許多學子寒窗苦讀,奔赴京城趕考。可路途遙遠,落第者十之七八。有人失意返鄉,閉門不出;有人客死他鄉,再也沒能回來。一代代人積攢下來,城中多是空院、孤居之人。

其中最出名的,是城西一處舊宅,當地人喚作“青竹院”。院中住著一位老書生,姓蘇,名文遠。年輕時數次赴考,次次落榜,親友漸漸離散,妻子早早病逝,獨子外出遊學杳無音信。數十年來,他閉門讀書,極少與人來往,整日守著一院青竹,一盞孤燈。

“蘇老先生人不壞,只是性子冷了。”掌櫃輕輕嘆氣,“鄰里偶爾送去米麵,他收下,卻從不多言。整日獨自對著書卷,彷彿世間只剩他一人。”

第二日清晨,二人去往城西青竹院。院牆爬滿枯藤,院門虛掩,院內翠竹蕭蕭。推門而入,庭院鋪滿枯黃竹葉,無人清掃。

書房之內,一名白髮老者正坐在案前,對著一卷泛黃古籍靜靜獨坐。案頭一盞油燈,雖白日未點,卻依舊透著冷清。蘇文遠聽見腳步聲,緩緩抬頭,渾濁的目光看向來客,並無訝異,也無熱情。

“二位是來尋書?”老者聲音乾澀。

“我們路過此地,聽聞先生常年獨居,特來坐坐。”張建平緩步走入書房,沒有直接談論得失榮辱,只是目光落在案上的書卷,“先生一生苦讀,所求為何?”

蘇文遠輕輕撫摸書頁,沉默許久,緩緩開口:“年少時,想金榜題名,光耀門楣。可一次次赴考,一次次落空。妻子走了,孩兒遠走,昔日同窗或是得官,或是歸鄉安居,唯獨我困在此處。”

他眼底藏著深深的落寞。

“旁人都說,我該放下功名。可我寒窗數十載,所有歲月都耗在書卷之中,若是放下,我這一生,又剩下什麼?”

這便是他心底的枷鎖。半生執著,理想落空,親人離散,漫長歲月只剩孤身一人。不是憤懣的怨恨,是找不到自身意義的空洞孤寂。

王秀梅靜靜站在一旁,輕聲說道:“苦讀數十載,所學的詩書道理,本就不止功名一條出路。讀書可以明理,可以教化鄉中孩童,不必非要金榜題名,才算不負此生。”

蘇文遠搖了搖頭:“晚了,我已經老了。”

張建平沒有反駁,只是坐在院中的青石凳上,聽老者慢慢訴說半生坎坷。少年時的意氣風發,趕考路上風霜,落榜歸來的失落,妻子病逝時的無助,等待兒子音訊一年又一年的期盼與失望。一樁樁往事,藏在心底數十年,從來沒有好好與人傾訴。

古玉在懷中輕輕吸納這綿長孤寂的心緒,柔和微光緩緩漫出,安撫那空洞落寞。

一連數日,二人每日來青竹院小坐。有時只是陪著蘇文遠看書,不言一語;有時聽他講述年輕時遊歷見聞;王秀梅會幫著清掃庭院,整理散落的書卷。

一日午後,蘇文遠翻出多年前的文稿,那些是他年輕時寫的詩文,塵封木箱許久。

“這些文字,本想獻給朝堂,如今看來,再無機會。”老者摩挲紙頁,語氣悵然。

“文字不必只呈給廟堂。”張建平說道,“若是先生願意,可以在城中開設蒙學,教鄉中孩童讀書識字,把書中道理講給後輩聽。你的筆墨,你的見識,依舊可以流傳。”

蘇文遠一怔,低頭沉思良久。

幾日後,蘇文遠走出青竹院,前往縣衙拜見縣令,提出想要開設一處簡易蒙學,不收重金,只願教寒門孩童讀書。縣令大喜,撥下一處閒置屋舍作為學堂。

開館那日,不少城中百姓帶著自家孩童前來。蘇文遠站在學堂門前,看著一雙雙懵懂孩童的眼睛,長久緊繃的眉眼,終於舒展幾分。

他依舊會在夜裡回到青竹院,院中孤燈還會亮起。孤獨不會徹底消失,半生遺憾也無法一筆勾銷。但他不再困在舊年的失意裡,尋到了新的寄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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