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雲溪縣,二人一路向北。地勢漸漸抬升,林木由秋葉丹紅,換成低矮耐寒的叢莽。朔風一日猛過一日,天空時常飄起細碎雪沫,此地人稱寒嶺。
寒嶺群山連綿,山道崎嶇,散落著數十個山中小寨。這裡土地貧瘠,氣候苦寒,百姓靠獵獸、採山貨度日。
剛踏入山嶺,張建平懷中古玉便微微震顫。心緒並非濃烈悲慟,而是長久生存重壓之下的惶惑與不安。山民世代與嚴寒猛獸相爭,生計艱難,心中總懸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憂慮。
“此地之苦,是求生之難。”張建平望著覆上薄雪的群山低聲道,“年年風雪,稍有不慎便會凍餓受災,心底常年懸著一層惶恐。”
王秀梅攏了攏衣襟,抽出長劍看了一眼刃口,山中多野獸,行路需多加戒備:“山中村寨分散,往來不便,一旦大雪封山,各寨便隔絕孤立,遇事難以互助。”
兩人尋到山腳最大的黑石寨落腳。寨牆由粗石壘築,屋頂壓著厚木抵禦風雪。寨長是個皮膚黝黑的漢子,名叫石莽,臉上幾道舊疤,是早年對抗山中野獸留下的傷痕。
篝火在石屋內噼啪燃燒,火光映著滿屋子山民。聽聞二人自遠方遊歷而來,石莽長嘆,道出寒嶺世代的困境。
寒嶺冬日漫長,大雪一封山便是兩三個月。往年各寨自顧,資源緊缺,偶爾為了獵場、藥草起爭執。若是遇上暴雪寒潮,野獸下山襲擾村寨,一寨之人只能硬扛。沒有互通訊息的法子,鄰寨遭難,其餘寨子往往待到雪化之後方才知曉。
“不是人心刻薄,是活下去已經耗盡力氣。”石莽拿起木勺攪動鍋裡的肉湯,“糧食有限,誰也不敢多分給外人。風雪面前,人人都先顧自家老小。”
正說話間,屋外傳來急促呼喊。一名獵戶渾身落雪衝進屋內,神色慌張。
“寨長!西坡的小樹寨昨夜遭狼群突襲,牲口被拖走不少,還有兩人受傷!”
石莽面色一變,當即召集寨中青壯年,準備獨自進山支援。
“大雪路滑,單靠黑石寨一隊人,救援艱難。”張建平起身,“若各寨能夠相約守望,互通訊息,危難之時彼此援手,便不必獨自硬扛風雪與野獸。”
石莽愣了愣:“各寨相隔遠,往年矛盾不少,誰願意出手幫別家?”
“眼下寒冬將至,風雪是所有人共同的難關。”王秀梅提劍,“我們隨你一同前往小樹寨,先救治傷者,再邀約各寨頭領相聚商議。”
眾人踏著薄雪,沿著狹窄山道向西坡行進。寒風如刀,卷著碎雪打在臉上。古玉在懷中靜靜吸納山民心底的惶恐,那些對於風雪、野獸、饑荒的恐懼,層層疊疊。
抵達小樹寨,寨內一片慌亂。柵欄被狼群撞破,幾頭牛羊不見蹤影,兩名獵戶傷口被寒風吹襲,已經發熱。王秀梅取出隨身療傷藥膏,幫傷者處理創口;張建平安撫受驚的寨民,傾聽他們長久以來的恐懼。
一連數日,二人奔走寒嶺各個山寨。踏風雪,走險路,逐個拜訪寨中首領。
起初不少寨主心存戒備,不願結盟。多年獵場紛爭,舊隙難消。張建平不急於強求盟約,只是陪著山民進山狩獵,修補寨牆,傾聽他們代代在苦寒之中掙扎的難處。
他告訴眾人,恐懼本是人之常情,在絕境裡優先保全家人無可厚非。但若是各寨孤立,大雪封山之後,無論哪一寨遇襲受災,都難以撐過去。與其在危難來臨各自掙扎,不如定下守望之約。
幾番商談之後,各寨頭領終於同意,在寒嶺中心的山神廟相聚。
山神廟簡陋破敗,神像蒙著塵土。一眾頭領圍坐在篝火旁,放下心中猜忌,一同定下規約:
大雪時節互通訊息;野獸襲寨,鄰近寨子必須馳援;獵場、山貨採集區域劃定界限,不再私鬥;各寨儲備一部分公共糧食,留給受災的村寨。
盟約定下那日,山民燃起篝火,宰殺一頭山鹿,分食肉羹。
“我們活在寒嶺,年年怕風雪。”石莽舉起木碗,“從今往後,寒嶺諸寨,不再孤身抵禦寒冬。”
古玉緩緩收斂,縈繞群山長久的惶惑慢慢平復。恐懼不會消失,寒冬依舊年年降臨,野獸依舊出沒。但山民不再獨自承擔危難,心中多了一份依靠。
停留寒嶺半月,眼見各寨開始聯合加固山道、囤積糧草,訊息傳遞的簡易哨點陸續搭建完成。
離山之日,漫天飛雪。各寨百姓前來相送,送來厚實獸皮與曬乾的山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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