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泰安鄉,北行百里,便是臨梁府。
此地是北方通衢重鎮,商旅雲集,市井繁華,煙火稠密,與此前苦寒山野、清冷鄉野截然不同。一路行來,田疇連片,屋舍林立,往來車馬絡繹不絕,街巷叫賣聲此起彼伏,一派昇平盛景。
可越是繁盛喧鬧,張建平懷中的古玉,便愈發溫沉震顫。
此地無生死大苦,無離別深憾,無孤冷隔閡。盤踞人心的,是浮沉市井之間、生生不息的名利執念。
商賈逐利,士子逐名,匠人逐技,尋常百姓逐安穩體面。人人奔波不休,眼底皆是攀比、得失、輸贏。心緒繁雜浮動,日日計較寸利短名,看似熱鬧鮮活,實則心神緊繃,不得安寧。
“大劫平定,浩劫不起,人間最大的心結,便落在此處。”張建平行走在長街之上,看著往來匆匆的行人,輕聲道,“苦難能磨人,浮名虛利,更能困人一生。”
王秀梅緩步隨行,目光掠過兩側琳琅鋪肆:“山野之人求生存,市井之人求圓滿。所求越多,牽絆越重,得失之心便越難放下。”
二人入城落腳,居於市井深處的一間小棧。連日觀察,愈發看清臨梁府的人心百態。
城中商戶林立,同行之間不重經營本心,反倒熱衷傾軋比價。你抬門面,我爭客源,分毫利潤也要寸土必爭;府中學子無數,寒窗苦讀不為濟世安民,只為金榜題名、光耀門庭,同窗之間少有共勉,多的是暗自攀比、互相提防;就連尋常市井百姓,也常以家境、衣著、家事相較,終日鬱郁,總覺旁人優於自己,自身萬般不足。
人心被浮名薄利層層裹挾,日日焦躁,歲歲奔波,卻始終難得心安。
一日午後,街中忽然喧鬧四起。
兩家相鄰的綢緞鋪,因爭搶常年熟客,當街爭執起來。東家互指對方低價惡意競爭、造謠譭譽,夥計隨之口角推搡,引得整條長街圍觀議論。
有人看熱鬧起鬨,有人暗自盤算自家生意,人人心中各有算計,無人深究爭執根源不過是些許薄利。
晦暗細碎的得失心念,在街巷間悄然滋生、蔓延。
張建平緩步走入人群,不評對錯,不斥紛爭。
待二人爭執稍歇,他才輕聲開口:“一街生意,容得下百家營生。你做雅緻綢緞,他做親民布料,各有客源,各有生路。爭一時寸利,結一世嫌隙,日日提防算計,耗神耗心,得不償失。”
兩名掌櫃怒氣未平,卻一時無從辯駁。多年同行相爭,早已成習慣,人人都怕退讓一步,便落人之後、損人利己。
“世人皆爭,我若不爭,便無立足之地。”其中一名掌櫃嘆道。
“立足之本,從不在相爭。”張建平道,“誠信立業、本分經營,自然客來商穩。以爭鬥換輸贏,贏的是薄利,輸的是心安。”
古玉微光輕展,溫柔籠罩二人躁動的心緒。那些纏繞多年的攀比、焦慮、輸贏執念,被緩緩撫平。
兩名掌櫃沉默良久,看著彼此緊繃的面容,又望著整條街巷終日不休的紛爭拉扯,終究緩緩鬆了神色。
片刻後,二人各退一步,當眾約定,從此各司其業,不惡意比價、不造謠傾軋,憑本心經營商鋪。
一場市井紛爭,悄然消解。
圍觀百姓看在眼裡,心中悄然觸動。
往後數日,二人遊走臨梁府的街巷、學堂、市集。
遇見學子攀比名次、焦慮前程,便告知讀書之本在明理濟世,不在功名高低;遇見匠人爭技逞強、互不服輸,便點撥技藝重在傳承立身,不在輸贏勝負;遇見商賈算計盈虧、終日焦灼,便開導安穩營生、無愧本心,便是最好光景。
他們不講高遠大道,只以尋常道理,化開市井人心最深處的浮躁執念。
城中有一位老儒,教書育人半生,晚年卻常因弟子功名高下耿耿於懷,總覺門生不及旁人,半生教化毫無榮光。日日鬱鬱寡歡,心神不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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