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山風捲著枯葉拍在茅屋窗欞上,發出“嗚嗚”的輕響。屋中燭火搖曳不定,將紅花獨母柳如眉的臉龐映得忽明忽暗,那抹常年凝在眉尖的愁緒,此刻更重了幾分。她指尖反覆摩挲著劍柄上的雲紋,那是當年雪花教的山門信物,紋路深處嵌著的半粒硃砂,是藍頂天幼時學握劍時不小心蹭上的,如今早已與烏木劍鞘融為一體,成了她心底最軟的牽掛,也最痛的枷鎖。
心底的糾結如亂麻般死死纏繞,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要解除與玄鐵門金骨老兒的七年生死之約,要護住毫無防備的藍頂天,唯一的轉機,便是那本《寶藏遺書》。那遺書裡藏著的,不僅是雪花教失傳多年的武學秘籍,更是足以顛覆整個江湖格局的寶藏分佈圖——得遺書者,可號令群雄,縱橫天下。可她偏偏沒有完整的遺書,另一半殘圖,在那個她這輩子都不願再提及、恨不得挫骨揚灰的男人手裡——藍任強。
她曾以為,藍任強是個徹頭徹尾的懦夫,是雪花教的恥辱。二十年前,玄鐵門大舉圍剿雪花教,時任少門主的藍任強,為了保住自己那點可笑的江湖虛名,竟卑躬屈膝地答應了金骨老兒的條件:捨棄妻女,交出半張殘圖,眼睜睜看著師門上下被屠戮殆盡,血流成河。若不是她當時拼了半條命,抱著襁褓中的藍頂天殺出重圍,青山門的血脈,恐怕早就斷在了那場浩劫裡。這樣貪生怕死、無情無義的人,不配做頂天的父親,更不配擁有那半張關乎江湖命運的殘圖。
可歷經世事浮沉,一些被塵封的真相漸漸浮出水面,她才驚覺,自己當年或許錯得離譜。可一想到一年後的生死比武,她的心就沉到了谷底——金骨老兒的武功這些年愈發深不可測,早已臻至化境,而頂天雖天資聰穎、骨骼清奇,卻終究太過年輕,江湖閱歷淺薄,內力也尚顯稚嫩,真到了交手之日,必定是九死一生。一想到藍頂天可能遭遇的不測,她所有的堅持都開始動搖——或許,放下執念,去找藍任強要回那半張殘圖,才是唯一的生路。
“娘,夜已深了,您早點歇息吧。”門外傳來藍頂天憨直的聲音,緊接著,房門被輕輕推開,少年端著一杯熱茶走了進來,粗布衣衫上還沾著練劍時蹭到的草屑,臉上掛著純粹又溫暖的笑,“您別總皺著眉頭憂心,說不定明天就有《寶藏遺書》的訊息了呢?”
柳如眉猛地回神,抬頭看向藍頂天清澈的眼眸——那裡面沒有絲毫江湖的算計與汙濁,乾淨得像山間未被觸碰過的泉水,純粹得讓她心疼。她伸手接過熱茶,溫熱的杯壁透過指尖傳到心底,連日來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語氣也軟了幾分:“就你嘴甜。好了,為娘知道了,你也回房歇息吧,明天天不亮還要練劍,不許偷懶。”
藍頂天點點頭,腳步卻沒有挪動,腳尖蹭了蹭地面,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憋出了心中的疑惑:“娘,您剛才說讓我學會管好自己……是不是有什麼事要發生?”這些日子,師父總是深夜獨坐,眉頭緊鎖,練劍時也頻頻走神,甚至好幾次看著他出神,他雖性子憨直,卻也並非愚鈍,早已察覺出不對勁。
柳如眉的心猛地一緊,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白,臉上卻強裝鎮定,伸手揉了揉藍頂天的頭頂:“傻孩子,瞎想什麼。師父只是覺得你長大了,該學會獨立了,總不能一輩子護著你。快去休息,別耽誤明天練劍。”
藍頂天雖仍有疑慮,卻也不敢再多問,只能乖乖點頭,轉身離開了房間。可回到自己的屋中,他卻輾轉反側,毫無睡意。師父——也是他的親孃,那句話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得他心頭髮悶。他自幼無父無母,是師父一手將他拉扯大,教他武功,護他周全,師父於他而言,便是這世上唯一的至親。可師父越是刻意隱瞞,他就越是覺得事有蹊蹺,心底的疑雲也越來越重。
就在這時,屋頂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瓦片摩擦聲,輕得幾乎要被山風掩蓋,卻逃不過他常年練劍打磨出的敏銳聽覺。藍頂天心中一動,不敢有絲毫大意,悄無聲息地翻身躍起,足尖點地,身形如狸貓般輕盈,藉著窗外微弱的月光,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屋頂的橫樑上,屏住呼吸,凝神戒備。
恰好此時,烏雲遮住了皎潔的月光,四周瞬間陷入一片漆黑,唯有遠處村落的幾點漁火,在黑暗中若隱若現,更添了幾分詭異。藍頂天眯起眼睛,藉著那微弱的光亮,赫然看見四道黑影如鬼魅般貼著牆根,朝著師父的房間快速移動——步伐輕盈,落地無聲,身形挺拔,顯然是江湖上頂尖的殺手,絕非泛泛之輩。
他剛要出聲示警,就見柳如眉的房門“哐當”一聲被推開,一道白衣身影瞬間掠出,手中長劍“嗆啷”出鞘,寒光暴漲,瞬間照亮了半片庭院,與四名黑影死死對峙。劍身上鐫刻的“紅花”二字,在微弱的燭火下流轉著冷冽的光——那是她的標誌,江湖人皆知,紅花一齣,必見血光,從無例外。
“柳如眉,七年生死之約,還剩一年,金骨門主讓我們來問問你,是不是怕了?”為首的漢子身材魁梧,如鐵塔般佇立,臉上一道從眉骨延伸到下頜的刀疤,猙獰可怖,正是玄鐵門四大護法之首的霸門天。他手中握著一把鬼頭刀,刀身泛著幽綠的寒光,隱隱散發著刺鼻的腥氣,顯然是淬了見血封喉的劇毒。
柳如眉冷笑一聲,劍尖斜指地面,語氣裡滿是輕蔑與不屑,聲音清冽如冰:“怕?我柳如眉從孃胎裡出來,就不知道‘怕’字怎麼寫。金骨老兒自己不敢來,派你們這些蝦兵蟹將過來湊數,難道是年過半百,連提劍的力氣都沒有了?”
“你放肆!”旁邊一名瘦高個漢子怒喝出聲,身形如孤鶴般直立,手中長劍泛著銀輝,正是天龍莊的銀劍使者,以劍法陰毒聞名江湖,“莊主說了,你這種喪家之犬,根本不配讓他親自出手!今日我們來,就是想看看,你這幾年躲在這窮鄉僻壤,武功是不是退化得一文不值,免得一年後輸得太難看,丟盡了雪花教的臉面!”
霸門天抬手擺擺手,眼中閃過一絲陰狠的殺意,語氣冰冷刺骨:“多說無益,廢話少說!今日,我們就送你上路,省得莊主日後煩心!”話音未落,四人同時發難,動作快如閃電,配合得天衣無縫——霸門天的鬼頭刀勢大力沉,直劈中路,帶著呼嘯的勁風,彷彿要將柳如眉劈成兩半;銀劍使者的長劍則專攻下盤,招招陰毒,直取要害;另外兩人則左右包抄,長劍舞動,劍風凌厲,帶著刺耳的破空之聲,將柳如眉的退路死死封死。這套圍攻之術,是他們常年一同執行任務練就的殺招,不知葬送了多少江湖好手的性命。
柳如眉早有防備,腳下踏出青山門的獨門“落花步”,身形如柳絮般飄忽不定,輕盈靈動,避開了四人的第一波猛攻。緊接著,她手中長劍舞動,劍光如紅花綻放,招招狠辣,卻又帶著幾分飄逸靈動——她的劍法本就以快、準、狠著稱,此刻更是將內力催至極致,劍光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道殘影,與四人的兵器相撞,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震得人耳膜發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