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立於城頭寒風之中，又徹夜詳談，從京城朝堂布局，到關外蠻兵行軍路線，再到閹黨勢力分佈、前朝餘孽潛藏蹤跡，一步步敲定全套攻防之計。夜色愈發深沉，星河低垂，紅花獨母才轉身走下城樓，趕回居所連夜書寫密信，調動江湖勢力入局配合大局。
城樓之上，終究只剩藍頂天孤身一人。
狂風呼嘯，捲起漫天沙礫，狠狠拍打在他的戰袍之上，獵獵聲響刺破寂靜長夜。他孤身佇立高樓，俯瞰下方星火點點的邊關軍營，眼底從容盡數褪去，只剩化不開的凝重與決絕。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接下來踏上的，是一條九死一生的險途。上有皇權猜忌，內有宦官亂政，外有強敵壓境，還有陰魂不散的前朝餘孽四方蟄伏，殺機遍佈每一寸土地。
可他心中無半分懼意，唯有一腔孤勇，一寸丹心。
先帝託孤之言猶在耳畔，身邊同袍戰死沙場的忠魂歷歷在目，邊關百姓流離失所、渴求安寧的眼神刻入骨髓。
藍頂天緊握腰間佩劍，指節泛白，對著茫茫夜色，沉聲立誓，嗓音蒼涼卻擲地有聲：
“陛下，戰死將士，天下蒼生。”
“我藍頂天在此立誓，此生固守邊關防線，徹查閹黨陰謀，追剿朱末逆賊，擊退關外蠻夷。前路縱有千難萬險，明槍暗箭，我絕不退後半步。”
“縱使粉身碎骨，亦以血肉之軀，護大明每一寸山河，守萬家燈火安寧！”
誓言落定，晚風嗚咽，似是山河共鳴。下方軍營燈火徹夜不熄，鐵甲將士輪值巡防，長槍映著冷月光輝，人人凝神戒備。全軍上下無人懈怠，他們都心知肚明，此刻邊關無一日安寧，身後即是家國故土，一旦防線破碎，戰火便會席捲中原，萬千百姓將再入煉獄。
千里之外，京城皇宮，御書房內，卻是另一番壓抑沉沉的景象。
燭火搖曳，映著明帝緊繃憔悴的面容。殿內寂靜無聲，唯有燭花偶爾噼啪作響，滿地奏摺堆積如山。帝王指尖死死按著邊關送來的密摺，指腹微微泛白，每一字每一句，都如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頭。
密摺中，藍頂天毫無隱瞞，將王振私通外敵、放走朱末殘部、暗中培植私黨、禍亂朝綱的全部罪證逐條列明，將大明當下內憂外患、大廈將傾的危局娓娓道來，言辭懇切，句句赤誠，直擊要害。
良久，明帝緩緩合上密摺，閉上雙眼，一聲沉重的嘆息在空曠大殿中迴盪。
半月前御駕親征大捷的狂喜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滿心悔恨與自責。
他只顧著前線大勝的榮光，卻疏於防備朝堂後方，給了閹黨可乘之機，讓王振暗中勾結關外滿兵，從容救走前朝餘孽朱末，給大明埋下了足以傾覆江山的致命禍根。
而更深的愧疚，翻湧在他心底。
江偉龍張揚外放，戰功每每大肆宣揚；趙紅兒江湖俠氣，行事鋒芒畢露，二人時常面聖陳情，故而深得他的偏愛與信任。
可他偏偏忽略了那個鎮守北疆數年，沉默寡言、從不爭功、從不諂媚，常年立於黃沙寒風之中的藍頂天。
此人不善鑽營，不懂邀寵，所有的功勞都藏在漫天風沙與累累屍骨之下，所有的忠心都付諸日復一日的邊關堅守。他默默擋下關外萬千兵鋒，默默收拾朝堂留下的爛攤子，默默扛起整個北疆的安危，卻從未向陛下討要過半分封賞，傾訴過半分苦楚。
是朕，一葉障目，薄待了忠臣。
明帝睜開眼，眼底佈滿紅血絲，嗓音沙啞乾澀，滿是愧疚：“頂天，是朕對不起你。”
“你不求名利，不戀權位，一心為國戍邊，浴血沙場，歲歲年年獨守苦寒北疆。可朕卻被表象迷惑，厚待張揚之人，冷落赤誠之臣，無視你的付出，漠視你的忠心。”
他站起身，龍袍曳地，目光掃過窗外沉沉夜色，片刻後，眼底的自責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果決凌厲的寒光。
如今國難當頭，內有奸宦亂政，外有強敵環伺，前朝餘孽伺機反撲，大明早已經不起帝王沉溺自責。
君王當斷，當立，當護江山，當賞忠臣。
明帝大步走到御案前，提筆蘸墨，龍墨落紙，一氣呵成，一道聖旨頃刻落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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