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稿的材質和實驗室球壁上嵌的那些骨片一樣,薄、硬、微微透光,但實驗室的骨片上刻的是實驗記錄,是冷冰冰的資料和結論,而這卷手稿上刻的是字,是巫咸本人一個字一個字用手指刻上去的筆記。
字跡和門上那行“此門之後一切不可逆”完全一致,但更潦草、更急促,像是在某個無法入睡的深夜裡一口氣寫下來的,筆鋒來不及收,每個字的最後一筆都拖出去很長。
胡安把油燈往旁邊挪了挪,俯下身,從頭開始讀,“第十二次嘗試,十二個同時獻祭,用血緣連線,可以保證鏈子不脆。”
“前面的十一組實驗全部失敗了,單鏈太脆、雙鏈會互相排斥、三鏈以上的複合結構在第三環就會崩,只有十二這個數字能撐住。”
“十二是圓滿數,十二個弟子、十二道水牆、十二根鏈子編成一根主鏈。”
“主鏈的中心是我的魂魄,十二根副鏈各拴一個弟子的執念。”
“執念是鎖釦,不是魂魄本身,而是魂魄裡最固執的那一個念頭。”
“宋誠的信任、明燭的逃跑、楚仲的借…每一個執念都是鎖釦。”
“十二個鎖釦扣死了,主鏈就不會斷。”
下面一段字跡明顯比上一段更重,刻痕更深,每個字的收筆處都有一個小小的凹坑。
那不是指甲刻的,是用指骨尖硬鑿出來的,寫這段話的時候巫咸的指甲應該已經磨沒了。
“但有一個問題,主鏈不會斷,會餓。”
“十二個執念是鎖釦,但鎖釦需要能量維持。”
“能量來源不是靈脈,也不是天地靈氣,是魂魄,活人的魂魄。”
“鏈子會餓,餓了就會松,鬆了就會崩,我不能讓它崩。”
“一旦停了,所有死在鏈上的人都會反過來吞噬我。”
“不是我不願意停,是我已停不下來。”
“餓”字下面刻了三道橫線,一道比一道深,第三道橫線已把骨片刻穿,透出背面書架上的骨片手稿的邊角。
胡安把這段讀了第二遍,讀完之後他忽然理解了巫咸寫這段話時的心理狀態,不是辯解,也不是開脫,而是一個做實驗的人用最冷的語言記錄了一個最熱的真相。
他說“不是我不願意停”,說明他在寫下這句話的時候已經試過停了。
他試過,但失敗了,差點被反噬吞掉,然後繼續殺,因為他怕被反噬,而“怕”本身就是死亡鏈上第十二枚鎖釦,就是陸爻的執念。
他把最疼的弟子變成了他最需要的鎖釦,然後在自己親手寫的筆記裡用最客觀的筆觸分析這個鎖釦的力學結構。
這個人把所有的情感都鎖進了實驗日誌的術語裡,因為術語不會哭。
胡安繼續往下讀,下面幾段字跡變得時輕時重,有時一句話刻得極深,有時又輕得像在骨片上吹了口氣,筆畫細到幾乎看不清,那是巫咸在寫到某些內容時手指在發抖。
“獻祭之後第七天,楚仲醒了。”
“我沒想到他會醒,十二個弟子的魂魄都被鎖在鏈子上,理論上不可能有任何意識殘留,但楚仲在水牆閉合前的那一瞬間被外力干擾了,有人趁我不注意往他的水牆裡彈了東西,是什麼東西我不知道,但那一彈在鏈子上震出了一道肉眼看不見的縫。”
“縫很小,小到不影響鏈子的強度,但大到能讓楚仲的執念在縫裡保持清醒,他在縫裡醒著。”
“每隔一段時間我都能感覺到鏈子上有一個點在輕輕震動,不是掙扎、不是反抗,是有人在骨壁內側用手指敲著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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