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在夢裡見過陸爻,夢裡的她是跪在祭壇上的,和其他十一個弟子並排跪著,背朝湖心,面朝師父,水牆正在閉合,她的身體正在被壓碎,但在碎之前她一直盯著師父的背影看,嘴張了張,說了兩個字。
胡安之前在夢裡聽不到那兩個字,後來在山無損傷的店裡看著那枚刻著“怕”字的骰子時忽然聽到了,是“師父”。
現在陸爻就站在他面前三步遠的水牆裡,隔著透明的壁看著他。
她的臉和夢裡一模一樣,眼睛很大,大得有點不成比例,額頭寬寬的,下巴尖尖的,扎著兩根辮子,辮梢繫著紅繩。
她看起來比夢裡更小,不是十歲,是大概七八歲的樣子,但這個孩子的臉上沒有笑容,也沒有眼淚,只有那種被凍住了太久的恐懼終於遇到一個可以聽她說話的人時想要開口又不敢開口的猶豫。
她從水牆裡看著胡安,然後低頭看到了他掌心那枚刻著“怕”字的骰子。
她的表情變了,但不是變得更害怕,而是那層凍住恐懼的冰裂了一條縫,縫裡露出底下的東西。
那不是害怕,而是想問一個問題。
“你…”陸爻開口,聲音從水牆內部傳出來,穿過透明的水壁、穿過一千四百年的距離落在胡安耳中。
聲音很輕,輕得仿似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柳葉,帶著一種還沒變聲的童音特有的脆,但這個脆是裂了紋的,好比一面被摔過的銅鈴,搖起來還是響的,但音色裡多了一道無法修復的顫。
“你是來…幫我們的嗎?”
胡安守山十二年裡學會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法術、不是劍術、不是辨識草藥,而是在受傷的動物面前不要站著,因為站著會讓它害怕,要蹲下來,把自己的視線降到比它更低的位置,讓它先聞你的手。
他蹲下來了,並把雙手攤開掌心朝上,讓她隔著水牆看清那三枚骰子,“借”、“命”、“怕”。
雙手除了字骰空空如也,沒有武器、沒有符咒、沒有捏訣。
“我是,你叫陸爻對吧?你排行第十二,你的七師兄楚仲在我手上,他已經跟我走了一路了,你要不要也跟我說說話?”
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穩得像是在跟一個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的、不需要被隔著水牆才能看見的孩子說話。
陸爻在水牆裡看著他攤開的手掌,她看了很久,久到方相已經在胡安身後蹲了下來,把下巴擱在前爪上,兩隻耳朵往前豎著,一動不動。
久到實驗室裡那些嵌在球壁上的骨片全部暗了下去,連藍苔的光芒都微微收斂了一些,像是在給這個孩子讓出足夠的安靜。
陸爻往前邁了一步,她這步邁得很小,不是因為膽子小,而是她被關在水牆裡的時間太久了,一千四百年沒有走動過,腿已經忘了怎麼走路。
她走起來膝蓋不太會打彎,腳掌落地的動作就像是踩在一塊很薄的薄冰上,每一步都在怕踩碎什麼。
她走到水牆的最邊緣,右手抬起來,手指很小,指節很細,指甲蓋只有黃豆大。
她把右手貼在水牆內壁上,隔著透明的水壁對著胡安掌心的骰子,對著自己那枚刻著“怕”字的骰子。
她的手和水壁之間的溫差在水壁上凝出一層薄薄的霧氣,霧氣勾勒出她五根手指的輪廓,是一個試圖握住什麼東西的手勢。
“我怕。”她說。
這兩個字從水牆裡傳出來的時候語氣和之前那句“你是來幫我們的嗎”完全不同,不是詢問、不是恐懼,是說一件藏了很久但終於可以說出來的事,就像有人問你這杯茶苦不苦,你說苦,就這麼簡單。
但簡單不是因為事情簡單,而是因為忍了太久,已經不知道該怎麼用複雜的言語去描述它。
“你怕什麼?”胡安的聲音比剛才更輕,輕到幾乎和實驗室裡骨片緩慢呼吸的磷光同頻。
陸爻低頭看著自己貼在水壁上的手,她的手指在水壁上輕輕蜷了一下,指甲在水壁上刮出一道極細的痕跡,然後抬起頭隔著透明的水壁看著胡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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