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有魚走到水邊蹲下來,把手腕伸進水裡,綠色絲線在水面下輕輕擺動。
一大群幼蟲從石臺方向游過來,圍著她的手腕打轉,用還沒長牙的口器輕輕碰她的指尖。
她低頭看著這些幼蟲,表情和在樹屋裡完全不同,沒有嘲諷、沒有警覺、沒有那種打量闖入者的審視,只有一種很淡、很安靜的專注,仿若在看自己養的莊稼。
“你在找莫牙的骰子,”她把手指從水裡收回來,甩了甩水珠,站起身看著胡安,“那個叼柳枝的柳葉上說這枚骰子在蟲谷。”
“可蟲谷的每一寸地我都翻過,從我阿婆的婆婆的婆婆開始,每一代蠱師都把這裡的泥翻過無數遍,這裡沒有骨骰。”
她頓了頓,指了指死水潭中央那塊青石臺,“但有一件你們可能會感興趣的東西。”
“石臺底下的蠱母,年紀比我阿婆的婆婆的婆婆還大,至少一千多年。”
“它一直在睡,誰也叫不醒,但它每過一陣子就會在夢裡翻一次身,翻身的時候整個蟲谷的蠱蟲都會同時停止進食,在原地靜止不動,持續大概片刻,老蠱師的筆記裡叫這為蠱母之息。”
“我小時候數過,蠱母之息每幾十年才發生一次,但最近幾個月它已經翻了不下十幾次身,頻率越來越快,越來越密集,像是在回應什麼東西。”
“某種和它的巫術本源同源的東西進入蟲谷了,且離它很近,它在等那個東西來。”
胡安將右手攤開,掌心骰子在蟲谷的月光下泛著骨白色的微光,“蠱母在等的是莫牙的骰子,而莫牙是巫咸的第十一弟子,執念是‘悔’,他的骰子在死亡鏈上排倒數第三,是離巫咸本人最近的位置。”
“如果蠱母體內的巫術本源和死亡鏈的巫術出自同一源頭,那蠱母感應到的就是骰子靠近時產生的同源巫術共振。”
“所以骰子不在地上,而是在水裡,就在那塊青石臺底下,蠱母沉睡的位置。”
“水很深,底下全是蠱母分泌出來的靈液,”苗有魚把綠色絲線從手腕上解下來纏在胡安右手腕上,繫了三圈,打了個活釦,“那種靈液對普通修士的靈脈有劇毒,接觸超過片刻,靈脈會永久性腐蝕。”
綠色絲線在觸到骰子表面的瞬間輕輕震了一下,不是排斥,而是兩種不同但同源的巫術在接觸時產生的共振,很輕、很短暫,但兩個人都已感覺到。
“這是我本命寄生蠱的絲,它在你身上能暫時騙過蠱母的感知,蠱母會把你當成我的一部分。”
“有效期大概一刻鐘,超過這個時間絲線的靈力耗盡,蠱母就會把你當成闖入者攻擊。”
“你下水,我在岸上幫你穩住絲線。”
胡安把鐵鍋解下來放在水邊,把謝斷衡的舊鐵劍插在鍋旁邊的泥地裡。
秦落從袖子裡抽出最後一張護身符貼在他胸口,又抽出一張回魂符單獨放在袖口最容易抽到的位置,“如果在底下遇到任何不對勁,你就捏碎共感符的殘片,我在岸上能感應到。”
胡安深吸一口氣即走進死水潭,水面在他腳下泛起一圈極細、極密的漣漪。
漣漪擴散到石臺邊緣時被一層看不見的力量輕輕彈了回來,說明蠱母在水下醒著,不是沉睡,而是半夢半醒。
它感應到了有人帶著同源的巫術進入它的領地,但沒有攻擊,因為綠色絲線在騙它。
水從膝蓋沒到腰,從腰沒到胸口,水的觸感不像水,更稠、更滑,像是在一缸被稀釋過的蜜糖裡行走。
水底不是泥,是蠱母分泌出來的靈液在常年沉積之後形成的半透明膠質層,踩上去軟而有彈性,每一步都會在膠質層上留下一個淺淺的腳印,腳印在幾息之內就會被新的靈液填滿消失。
青石臺底下有一個凹陷的暗格,暗格不深,大概一臂長,入口被一層極厚的靈液膜封著。
靈液膜是蠱母分泌出來保護自己睡眠的屏障,對任何外來靈力都會產生劇烈排斥,但胡安右手腕上纏著的綠色絲線在碰到靈液膜時自動往前延伸了一截,絲線末端的細小纖毛鑽進膜裡,在膜的表面織出一小片和蠱母本體同源的靈液補丁。
補丁欺騙了靈液膜,讓它以為伸進來的手是蠱母自己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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