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荒逃殺了誰》第109章 裁去的一頁 烏蒙山不是一天之內變冷的(2)

作者:破無生·6小時前

方相走進院子後一直沒有說話,它站在棗樹下,把頭仰起來看著樹冠上那幾片新發的綠葉看了很長時間,然後低下頭用鼻尖輕輕碰了碰棗樹根部一塊被磨得光滑的石頭。

石頭上有一道極淺的凹痕,是有人長期坐在那裡靠著樹幹磨出來的。

它說它來過這裡,那時這棵棗樹還沒有這麼粗,那時候它還年輕。

師孃坐在棗樹下給弟子們補衣服,它趴在旁邊曬太陽。

她問它要不要給它也補一件,它說不用,她笑了笑,那是她最後一次在院子裡笑,後來她就記不得它是誰了。

胡安走到石桌前,把桌面上那幾卷被風吹日曬得發脆的竹簡輕輕撥開。

竹簡上記錄的確實是失魂症患者的日常病情變化,哪天能認出丈夫、哪天連自己叫什麼都不知道、哪天在院子裡站了一整天什麼都不做只是看著棗樹發呆、哪天忽然清醒拉著丈夫說了一整夜的話,第二天又全忘了。

每一段記錄後面都附了一味新的藥方調整,字跡不是巫咸的,比巫咸的更細、更輕,每一筆的末尾都有一個微微往上翹的弧度,和陸爻木雕上那個歪歪扭扭的“爻”字、莫牙骰子背面那個新刻的“謝”字出自同一種風格。

這是巫咸妻子自己的筆跡,這本日記是她自己寫的,不是寫給後人看的,是寫給自己看的。

她知道自己在失憶,所以在每一次清醒的時候把還能記得的事寫下來,以防下一次發作後什麼都不剩。

胡安把竹簡翻到最後一頁,字跡比其他頁都潦草,但收筆依然帶著那種微翹的弧度,寫到末尾幾段時筆鋒開始發抖。

上面寫著“今天有個年輕人來院子裡找鹹,他說想學巫術,可鹹不在,去邑羅黑看祭壇選址了。”

“我帶他喝了茶,坐在棗樹下聊天,他問我記不記得自己叫什麼名字,我說我記性不好,很多事都忘了。”

“他笑了一下,說忘掉也好,忘掉就不會痛,我說不對,忘掉才痛,你忘了痛的原因,但痛的影子還在,你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難過,但你每天醒來都很難過。”

“他聽了之後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站起來,把手放在我頭上,說師孃,你太累了,我幫你忘掉一點吧,我說好,然後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醒來時他已經走了,桌上那頁被裁掉了,我不知道他裁走了什麼,我也記不得他長什麼樣了,但我記得他的手指很涼,放在頭頂上時像一塊從雪山上撿來的石頭。”

裁日記的年輕人,手指很涼,像雪山上的石頭,活了兩千多年。

盲翁說第三個人還活著,莫牙在退走前說他在烏蒙山石屋裡見過那個人,穿黑衣、眼睛沒有光、偷走了師孃的命格、日記是他裁的。

同一個人!

他在巫咸的妻子生前就來找過她,趁她失魂症發作時從她記憶裡抽走了一頁,不是日記本上的那一頁,而是她腦子裡那一頁!

日記本上被裁掉的那一頁只是後來的複製品,他先偷走了她的記憶,再回頭裁掉了她寫在竹簡上的記錄!

這個順序讓胡安後脊發涼,那個人不是在銷燬證據,是在整理筆記!

他把巫咸妻子的記憶當實驗日誌,每隔一段時間來取一次樣,然後順手把原始記錄裁掉!

他在拿她的失魂症做實驗,和他在巫咸身上做實驗是同一套方法,區別只在巫咸是死亡鏈的實驗品、她是失魂症的實驗品,這對夫妻從頭到尾都是他的實驗物件!

秦落把竹簡翻到夾層裡,發現還有一頁,字跡極其潦草,像是在極短時間內用盡全身力氣寫下來的,每一筆都深到幾乎刻穿竹簡。

上面寫著“鹹,我記不得你的臉了,但我記得你的手,斷了一截手指。”

“每次你摸我的頭,那截斷指會輕輕碰到我的耳後,很涼,但很舒服。”

“我這輩子最怕的不是忘記你,而是忘記你之後,你一個人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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