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次來都會裁走幾頁,不是怕我看到,是怕別人看到,我不知道他裁走的是什麼,但我記得裁紙的手很涼。”
秦落翻到一頁被裁過的樹皮,裁口很齊,和竹簡上被裁掉的那一頁是同一把刀。
裁掉的內容旁邊有一行極小的批註,筆跡和其他頁完全不同,更潦草、更用力,像是在極其痛苦的狀態下拼命想記住什麼,不是用筆寫的,是用指甲刻的,因為她上一次被黑衣人摸過頭之後連筆都拿不穩,只能用指甲在樹皮上刻字。
“他不是在幫我忘,他在抽走我的魂魄,每一次他摸我的頭,我就輕一點,不是體重輕,是感覺自己在變輕,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從身體裡一點一點抽走,抽走之後我還能走路、能說話、能煎藥、能補衣服,但鹹摸我臉的時候我不太感覺得到了。”
“他的手還是那雙斷指的手,但溫度比以前遠,我不想讓他知道,他要是知道了,他那隻手會抖得更厲害,他已經切了兩根手指,不能再切了。”
秦落把手從石桌上挪開,繼續往後翻,日記後半段的記錄從日常瑣事逐漸變成一個人反覆追問自己,“我是誰”、“他來過嗎”、“還是我又忘了”、“今天鹹蹲在棗樹下撿棗子,棗子熟了,掉了滿地。”
“他蹲在那裡撿了很久,撿完之後把棗子放在石桌上,我坐在旁邊看他,他回頭看到我在看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
“他笑起來還是跟以前一樣,牙齒缺了一顆,是我推他摔的那顆。”
“我說你笑什麼,他說你剛才叫我名字了,說你很久沒叫我名字了。我忘了,但我很高興。”
“今天有個孩子來院子裡,他說他叫莫牙,排行十一,負責給師兄弟們補衣服。”
“我說你針腳太差了,改天師孃教你,他說謝師孃。”
“他笑起來很好看,牙齒缺了一顆,跟我一樣,但不是摔的,是他自己磕在石階上磕掉的。”
“我讓他把衣服脫下來我幫他補,他說不用,我說用的。”
“他脫下來的時候我看到他袖子內側已經補了好幾次,針腳歪歪扭扭,比我補得還差。”
“我說你這針腳不行,他說我知道,我說那你幹嘛還補,他說破了就得補,總不能讓他們穿破衣服上祭壇,我問什麼祭壇,他不說話了。”
翻到最後一頁,樹皮紙上的字跡忽然比之前工整許多,每一筆都穩得不像是一個失憶症晚期的人能寫出來的。
那是她最後一次清醒,那天她坐在棗樹下把所有日記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把被裁掉的頁面位置一個一個標出來,在最後一頁上把那個黑衣人的特徵寫了下來。
“手指極涼,像雪山上的石頭。”
“靈力從上往下灌,和他相反。”
“每來一次,我輕一分。
“他來過的次數我記得,雖然我忘了很多,但次數我記得,因為我每次都在日記上刻一道痕,一共來了很多次。”
“我不知道他叫什麼,但我知道他拿我做了實驗。”
“我不怪鹹,他只是太想救我了。”
“我每天在這裡看著他,看著他的手一天比一天抖,眼窩一天比一天深,我就知道他在用我能猜到的方式做我能猜到的事。”
“我不怪他,我只想讓他記得…你要解鏈,先解我。”
日記到這裡就結束,最後一頁的背面有一道不屬於她的筆跡。
那不是用指甲刻的,也不是用筆寫的,而是一道極深、極用力的血指印,指紋極粗,指節極大,在樹皮上壓出一個完整的大拇指印痕。
指印旁邊只有一行字,每個字都在發抖,“我答應你。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