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著。”他說,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儀。然後他微微俯身,目光與弟弟平齊——那雙眼睛裡有初登大位的帝王之氣,也有一個兄長最深的疼惜。
“寒兒,”慕容昭說,每一個字都很沉,“你是靖安王,朕的命由你守護,朕的江山也由你守護。”
他的手掌覆上弟弟的頭頂,輕輕揉了揉,像小時候那樣。
“而你,由大哥守護。”
慕容寒的睫毛顫了一下。他極力想維持那個紈絝的笑容,可鼻尖猛地一酸,他飛快地別過臉去,盯著御案上的一方端硯,盯著硯臺上細如髮絲的松煙紋路,就是不敢看大哥的眼睛。
“你想怎麼玩就怎麼玩。”慕容昭直起身,退回案後坐下,重新拿起硃筆,翻開一本奏摺,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晚膳吃什麼,“天塌下來,大哥給你頂著,大哥是皇帝,總是能護住你的。不過,出宮建府不急,等你的身子徹底養好了再說。”
從那以後,慕容寒就成了京城裡最出名的紈絝子弟。他鬥雞走狗,他逛青樓賭場,他在街上橫著走,他跟人吵架就搬出“我大哥是皇帝”。
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個被寵壞的紈絝王爺,老皇帝不在了,沒人能鎮住他。
只有慕容昭知道,這個弟弟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穩住朝堂,守護江山。
滿京城的人都在背後搖頭——好好的靖安王,先帝最疼愛的小皇子,怎麼就成了這副德性?有人惋惜,有人鄙夷,有人暗暗慶幸:還好只是個不成器的紈絝。
那些曾經在十五日里被他軟禁過、恐嚇過、揪住把柄的大臣們,漸漸放下心來,甚至有人公然在朝會上參他“失儀敗德”,慕容昭看了摺子,硃筆批了幾個字:寒兒還小,頑皮了些。
只有極少數人記得那半個月。
記得宮門封鎖時那個少年站在乾清宮階前的身影。
記得他在金殿上託玉璽持長劍時清亮如寒潭的眼睛。
記得三位皇叔被逼退回封地時鐵青的臉色。
記得那些被匿名送回各府的舊賬本上,每一頁都批著細如蚊足的標註,那是慕容寒親手查的、親手寫的、親手算的。
慕容昭明白弟弟的意思。一個“無能”的弟弟,比一個“能幹”的弟弟,對皇帝來說更有利。
可他也記得那天在金殿上,十四歲的寒兒撲進他懷裡時那滾燙又冰涼的眼淚,隔著甲冑燙進他骨頭裡。
他後來讓人把那天穿的鎧甲擦淨收好,鎖在寢殿最裡面的箱籠裡,那道淚痕滲進鐵甲接縫的細紋中,擦不掉。
慕容昭記得寒兒說“弟弟快撐不住了”時,聲音裡的那種力竭。一個十四歲的少年,扛了半個月的江山,把所有軟肋藏起來,把所有鋒芒亮出去,撐到他回來的那一刻才敢塌下去。那樣的弟弟,值得他用整個江山去護著。
而那些以為慕容寒真的無能的臣子們,才是最愚蠢的人,但慕容昭從不說破。
他只是每次在他的寒兒又闖了什麼“禍”之後,輕描淡寫地壓下來,然後在某天午後,叫寒兒進宮陪他用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