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的暮色來得很快,像一塊浸了墨的絨布,悄無聲息地覆蓋了樹冠。凌夜扶著趙猛走在蜿蜒的小徑上,他的腿傷在草藥的作用下好了些,卻依舊走得緩慢,每一步都在落葉上留下淺淺的印痕。竹籃裡的草藥散發著清苦的香氣,與林間潮溼的水汽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安寧氣息。
“還有多久能到你說的村子?”凌夜側頭問,額角的碎髮被汗水濡溼,貼在皮膚上有些發癢。她能感覺到,身後獵隼的氣息越來越近,那股帶著機械冷意的戾氣,像一根無形的針,刺得她後頸發緊。
趙猛望了望前方被暮色模糊的山影:“翻過前面那道梁,就是石窪村,我小時候在那兒住過幾年,有戶姓王的人家,應該還在。”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王伯是我爸的老戰友,信得過。”
凌夜點點頭,沒有再多問。她知道趙猛的父親犧牲在任務中,這些關於過往的提及,對他而言總帶著些微的沉重。她只是悄悄加快了腳步,同時將體內的星軌碎片能量調到最敏銳的狀態——“天樞”的感知範圍能覆蓋百米,“開陽”則能捕捉到能量流動的細微變化,這讓他們總能提前避開獵隼的追蹤。
翻過山樑時,月光恰好掙脫雲層,將石窪村籠罩在一片清輝裡。村子不大,約莫十幾戶人家,土坯牆的屋頂上覆蓋著厚厚的茅草,煙囪裡大多沒有冒煙,顯然很多人家己經搬走,只留下空蕩蕩的院落,在月光下像一個個沉默的符號。
“王伯家在最東頭,門口有棵老槐樹。”趙猛指著村口那棵枝繁葉茂的槐樹,樹幹粗壯得要兩人合抱,枝椏上掛著幾個褪色的紅布條,在夜風中輕輕晃動。
走到院門前,趙猛猶豫了一下,才伸手敲了敲那扇斑駁的木門:“王伯,是我,趙猛。”
院內傳來一陣窸窣聲,緊接著是柺杖敲擊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出現在門後,手裡拄著棗木柺杖,渾濁的眼睛在看到趙猛時,忽然亮了起來:“小猛?真是你?”
“是我,王伯。”趙猛的聲音有些哽咽,“給您添麻煩了。”
老人擺擺手,目光落在凌夜身上,又看了看趙猛受傷的腿,沒多問,只是側身讓他們進來:“快進來,外面涼。”
院子裡種著幾畦青菜,牆角堆著劈好的柴火,屋簷下掛著一串串幹辣椒和玉米,透著濃濃的生活氣息。堂屋的油燈亮著,昏黃的光暈裡,能看到牆上掛著一張泛黃的合影,上面是兩個穿著軍裝的年輕人,笑得一臉燦爛——其中一個,眉眼與趙猛有幾分相似。
“那是你爸和我。”王伯注意到凌夜的目光,嘆了口氣,給他們倒上熱水,“他走那年,你才這麼高。”老人用手比劃著膝蓋的位置,聲音裡帶著懷念,“總說等任務結束,就帶你來山裡採蘑菇,結果……”
趙猛低下頭,沒說話,只是握緊了手裡的水杯。
凌夜悄悄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他別太難過。她看向王伯:“王伯,我們可能要在您這兒住兩天,外面……有人在追我們。”她沒有細說獵隼的身份,只是簡單提及危險。
王伯點點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銳利:“我知道,剛才看到西邊的林子有動靜,不像好人。你們放心住,這村子西通八達,真有情況,我帶你們從後山走,那裡有密道。”他頓了頓,看向趙猛的腿,“傷得重不重?我這兒有祖傳的接骨藥,雖說是治骨頭的,活血化瘀也管用。”
趙猛連忙道謝,王伯卻己經轉身進了裡屋,很快拿著一個褐色的陶罐出來,裡面裝著黑色的藥膏,散發著濃郁的藥味。“我給你換換草藥。”老人的動作很熟練,顯然以前常照顧受傷的戰友,“這藥勁兒大,可能有點疼,忍著點。”
藥膏剛敷上,趙猛就疼得倒吸一口涼氣,額頭瞬間佈滿冷汗,但他硬是沒哼一聲,只是緊緊咬著牙。凌夜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忽然想起在聽風鎮的那個清晨,他舉著芝麻餅朝她揮手的樣子,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又酸又軟。
夜深時,王伯給他們收拾了西廂房。房間不大,只有一張木板床和一箇舊衣櫃,卻收拾得乾乾淨淨,空氣中瀰漫著陽光曬過的味道。凌夜讓趙猛睡床,自己則在地上鋪了些乾草,打算將就一夜。
“你也上來睡吧,擠擠能行。”趙猛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不用,我睡地上就行。”凌夜笑著拒絕,“你腿不好,得好好歇著。”
趙猛還想再說什麼,卻被凌夜打斷:“趕緊睡,明天還得趕路呢。”
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凌夜靠在衣櫃上,看著趙猛漸漸睡熟的臉,他的眉頭還微微皺著,像是在做什麼不安穩的夢。她伸出手,想幫他撫平眉頭,指尖卻在半空中停住,最終輕輕收回。
她從懷裡掏出那兩塊合二為一的玉佩,月光下,玉佩泛著溫潤的光澤,與掌心的七塊星軌碎片產生了柔和的共鳴。爺爺的話在腦海中迴響:“歸處不在遠方,在最初的地方。”石窪村不是最初的地方,但這裡的安寧與溫暖,卻讓她第一次有了“歸途”的感覺。
窗外,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訴說著過往的故事。遠處的密林裡,獵隼的氣息依舊徘徊不去,卻被村子的寧靜隔絕在外,顯得遙遠而模糊。凌夜知道,這安寧只是暫時的,明天太陽昇起時,他們依舊要踏上征途,前往那個藏著最終答案的“最初的地方”。
但此刻,她只想守著這份短暫的安寧,守著身邊沉睡的同伴,守著掌心的星光與塵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