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淮的手頓了一下，低頭仔細一看，那塊布條的邊緣確實被幹涸的血黏在了傷口邊緣。他沒有立刻去撕，而是先用指尖蘸了點自己水囊裡的清水，一點一點地潤溼那塊黏連的地方。
“藍小淮，”謝臨淵看著他低垂的眼睫，忽然開口，“你包紮的手法比上次熟練了。”
藍淮面無表情：“那我重一些。”
謝臨淵的桃花眼一下子瞪大了：“別別別！我錯了！你輕你輕，你全天下最輕，輕得像羽毛飄下來，輕得像一朵雲落在傷口上。”
藍淮的嘴角幾不可察地翹了一下。他把那截潤溼的舊布條輕輕揭下來，換了一截新的，開始往傷口上繞。一圈，兩圈，力道恰到好處，不鬆不緊，剛好能把傷口壓住又不勒得難受。
謝臨淵垂眼看著藍淮一圈一圈地給他纏繃帶，指尖偶爾擦過他手臂內側的皮膚，帶著一點涼意。那點涼意順著手臂往上爬，一直爬到他心口的位置，把那顆還在咚咚跳的心臟穩穩托住了。
他等藍淮打了最後一個結，才開口：“藍小淮，你打算拿那些凡人怎麼辦？”
藍淮的手停在繃帶末端，沒有立刻收回。他側過頭，目光越過謝臨淵的肩膀，落在石窟深處那些殘破的人形上。怨力黑潮已經退去了，但他們依然散落在各處，有的靠著牆根半坐半躺，有的蜷縮在地上，有的還在用那雙空洞的眼窩望著頭頂那一線裂隙裡透進來的天光。
“我想，”藍淮說，“把他們送回去。”
謝臨淵眉頭微動：“送回去？送回哪兒？他們原來的家早就沒了。被神族拖進牆裡的時候，少說也是幾百年甚至幾千年前的事了。他們的家人、故土、認識的人，全都沒了。”
“我知道。”藍淮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但也不能就讓他們留在這兒。這地方是神族用來煉願力的，牆雖破了，地脈還在，龍也走了，這裡很快就會變成一座空殼。他們留在這裡，無非是從一面牆換到另一面牆裡。”
謝臨淵撐著手臂從地上坐起來，傷口被他這一動又牽扯了一下，他齜了齜牙，然後抬眼看著藍淮：“那你想怎麼送？總不能一人發一把靈石讓他們自己走回去。”
“不，”藍淮說，“我打算把他們身上的怨力全部剝離出來。然後，我以這些怨力為媒介，在皎淵大陸的凡人聚居之地，給他們每個人立一座衣冠冢，讓他們可以魂歸故里。”
謝臨淵聽著，桃花眼微微眯起來，沒有立刻接話。
藍淮繼續道：“神族用他們的怨力煉福澤，把他們當成工具用了幾百年。但我可以反過來，用他們散落的氣息送他們回去。只要他們的魂魄有一絲一毫歸處的念想，我就能把那股念想鑄成路引，送他們走完最後一程。”
謝臨淵沉默了一會兒，問：“這個法子需要耗費多少靈力？”
“很多。”藍淮說，“可能要耗費我近半的修為，而且需要很長時間。再者，若是有人的故鄉已經徹底消亡，或是他們的名字被時光徹底抹去，那他們最終只能歸於大地，無處可去。”
謝臨淵聽了，沒有急著搖頭，而是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個被藍淮仔細包紮好的結，又抬起頭來：“你要是耗費了那麼多修為，你怎麼辦？”
“我自己能護住自己。”藍淮說。
“我知道你能。”謝臨淵的語調很平，“但你每次逞強的時候，都說你能。上次你單槍匹馬去闖不周山的時候，也說你能。上次你在妖獸境裡自斷經脈的時候，也說你能。藍小淮，你確實能，但你不能每次都把自己燒乾了再跟我說沒事。”
藍淮沒有接話。
謝臨淵撐著巖壁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他的身量比藍淮高出大半個頭，垂眼看藍淮的時候，桃花眼裡那些飛揚的少年氣都沉了下來，變成一種很靜的東西：“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要是覺得這些凡人可憐，想幫他們，我陪你一起幫。你要是覺得神族欠他們的，該還這筆債，我陪你一起還。”
“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藍淮抬起頭來看他。
“別一個人扛。”謝臨淵說，“你扛不動的，給我扛一些。你扛得動的，也分我一些。你不用把所有事都攬在自己身上，把自己累到撐不住的時候才想起來——哦，我好像可以找個人幫我分擔一下。”
藍淮站在原地，看著謝臨淵那雙認真的眼睛。
“行，”藍淮說，“我答應你。如果我真的扛不住了，我會找你。”
謝臨淵不依不饒地追問：“那這回呢？送他們回去這件事，你算不算扛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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