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施雲澤，不是當年的殿下。”
“他不可能是。殿下當年站在天關石階上，渾身是血，劍斷了一半，腿骨都碎了，看見凡人的孩子躲在石縫裡哭，還要側過身去替那孩子擋住風。殿下不會笑看著他們被吸乾願力嵌進牆裡，不會把那些為他流過淚、磕過頭、供過香火的凡人當莊稼來種。”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但依然沒有停：“殿下是那場天裂之劫裡，唯一一個沒有為自己留退路的人。他最後嚥氣的時候，是跪著的，面朝人間。天裂的餘波把他的背脊燒穿了，他也沒有躺下去。這樣的人，揹負著最大的善果。就算轉世，就算換了一副皮囊、投了一副最差的凡胎、忘了前塵舊事，骨子裡也不會變。”
他抬起頭來，眼尾是紅的，但目光穩得像釘在石縫裡的鐵：“可施雲澤不是這樣的。施雲澤把凡人的命當成梯子。施雲澤踩著那些殿下拿命護下來的人往上爬，爬得很高，爬得很得意，爬得心安理得。殿下要是能看到這幅景象，他會怎麼想？他會覺得自己拼了命護下來的東西，被一個贗品糟蹋得不成樣子。”
他的聲音終於開始抖了：“神主，我們都看得出來。您...您怎麼會看不出來呢？您怎麼會看不出來呢？！”
殿中只剩下風穿過蟠龍柱縫隙的嗚咽聲。
然後宸燁開口，聲音像是從極遠的地方飄回來的，乾澀而輕，幾乎被自己的尾音吞沒：“我知道。”
甲士猛地抬起頭來。
宸燁依然沒有看他：“我知道他不是溯兒。”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袖中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宸燁繼續道：“從他第一次站在我面前的時候，我就知道他不是我的溯兒。”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袖中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他垂眸望著掌心那枚快要磨平的玉簡，眸光沉寂得像乾涸萬古的寒潭，沒有半分波瀾，卻藏著早已爛入骨髓的荒蕪。
“你們都以為，是我被執念蒙了眼，辨不出真偽。”
他輕輕扯了扯唇角，那笑意極淡極苦，轉瞬便消散在穿堂寒風裡。
“但你們都想錯了。”
“不是我認錯了。”
“是溯兒不要我認。”
殿內死寂一瞬，連風聲都似驟然停滯。
宸燁的指腹緩慢、麻木地撫過那道桂花殘痕，一字一句，嗓音沙啞得如同碾過碎玉：
“天裂之劫最後一刻，我的溯兒，立在焚天裂地的浩劫中心，當著漫天天道、當著萬靈殘魂，發了最重的誓。”
“他說，此生護盡人間、守完六道，功過散盡，恩怨了結。自此魂歸虛無，不入輪迴，不赴往生。”
“他說——往後千秋萬代，生生世世，再無溯光。再不願與我有半分瓜葛。”
甲士渾身巨震，僵在原地，瞳孔驟然收緊。
宸燁的聲音很輕，輕得近乎溫柔，卻字字泣血：
“你們不懂他的性子。他素來言出必行。他就算是魂飛魄散，也不會留下一絲讓我找到他的可能。”
“他這一生，溫柔悲憫，護盡蒼生，唯獨對我，決絕得不留半分餘地。”
“他不願再做我的兒子，不願再與天道有牽扯，不願再入我的眼、我的命、我的萬古歲月。他寧肯散盡最後一縷殘魂，碾碎所有轉世契機，斬斷因果線，也要徹底掙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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