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殿。
宸燁獨自坐在玉階盡頭，背倚著那根刻滿眾生名的蟠龍柱。他的神袍拖曳了一地，上頭用星光織就的雲紋正在緩緩淡去，像有什麼東西在無聲地抽走他最後的顏色。
他的手裡攥著一枚玉簡。那是花神當年親手刻的，正面刻著他們夫妻和溯兒的影像，反面是一枝桂花，已經磨得只剩殘影。
宸燁的指腹來回摩挲著那道凹痕，一遍又一遍，像在數自己還剩多少東西可失去。
遠處傳來雲海翻湧的低響。
他只是坐在那裡，像一個守了太久的守殿人。
就在此時，腳步聲從殿外傳來。
一名神族甲士在門檻外單膝跪下，額頭抵著冰冷的玄石地面。
“神主，屬下有要事稟報。”
宸燁沒應聲，拇指按在桂花枝的凹痕上，紋絲不動。
甲士等了三息，沒有得到回應，便硬著頭皮繼續說了下去：“今日卯時三刻，澤尊的人傾巢而動，據說巡查衛隊在人牆石窟發現異常——整面人牆已被徹底摧毀，凡人全部失蹤。龍窟內的玄冥寒鐵鎖鏈被斬斷，那條被囚禁的太古神龍也已不知所蹤。以及......”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像是在斟酌用詞。
“...以及至少三十具神族甲士的屍骸。”
殿內安靜了足足五息。
然後宸燁眉頭一皺：“人牆？”
甲士的肩膀猛地繃緊了。
“是。”他伏得更低，“澤尊殿管轄下的願力提煉之所，自您將部分神權分封之後，由澤尊自行籌建的。牆體中嵌有大量凡人，以秘法抽取其願力，凝成福澤，供神族日常供奉之用。這條靈脈已經運轉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運轉了至少三百年。”
宸燁的手指停了。
“他們設立人牆的事情，我怎麼不知道？”
甲士的脊背伏得更低了，額角滲出的冷汗在玄石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溼痕：“神主恕罪。此事並非無人稟報。只是......”
他嚥了一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三百年間，關於人牆的摺子呈上過七次。但每一次都夾在澤尊殿的例行供奉賬目裡。”
宸燁沒有接話。
甲士繼續說了下去：“之後幾次，您或因您下界探訪新生的人界太子，或因修復天穹裂隙透支神元而閉關，或因收到疑似花神魂魄的訊息而離開神界。人牆的奏報都被壓在澤尊殿的賬冊堆裡，沒有等來您的任何批示。”
他停下來，額頭依然貼著地面，不敢抬起。
殿內安靜得像是空了。玉階上的光從那盞熄滅的長明燈邊緣漫出來，在宸燁的側臉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線。
宸燁垂著眼，看著掌心裡那枚玉簡。花神的字跡已經模糊了，但桂花枝的輪廓還在。
“所以，”他開口，“那些奏報，我一份都沒有批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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