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一點一點地往上漫，從心口爬到喉嚨，又從喉嚨沉進肚子裡，變成一團又冷又沉的東西，墜在那兒，怎麼也化不開。
藍淮放下茶杯，修長的手指按上自己的左胸。心跳是穩的，脈象也沒什麼異常，可就是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慌。
他站起身來在屋裡踱了兩步，又坐下，心口的悶忽然絞了一下，疼得他指尖微微發顫。
不祥。
這兩個字浮上來的時候，藍淮的第一反應是荒謬。他是修道之人，不信什麼心血來潮的預兆。可他的手已經先於理智推開了窗，冷風灌進來，吹得他衣袖獵獵作響。
窗外是灰濛濛的天，遠山籠在鉛色的雲層裡。官道上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影。
一件外裳輕輕落在藍淮肩上，帶著清苦的藥香和屈雲岫身上殘餘的體溫。藍淮沒有回頭，肩膀卻微微鬆下來。
屈雲岫替他攏了攏衣領，嗓音還帶著剛醒的低啞：“窗子開這麼大，風灌進來也不知道收一收。”
藍淮沒應聲。
他的目光還釘在窗外那條空蕩蕩的官道上。屈雲岫順著他的視線望出去，鉛灰色的天壓得很低，遠山的輪廓幾乎融進雲層裡，官道像一條僵死的蛇，蜿蜒著消失在荒草深處。
屈雲岫沒有問。他只是從身後微微俯身，將手掌覆上藍淮攥著窗欞的手，一根一根地把他的手指掰開，攏進自己掌心裡。藍淮的指尖冰涼，屈雲岫便握緊了，用自己掌心的溫度一點一點地熨過去。
“距離約好的時辰還有兩個時辰。”他的聲音放得很輕，“謝臨淵不是會遲到的人。他說來，就一定會來。”
儘管屈雲岫會吃醋，但在他心裡，藍淮的感受遠比自己的要重要。
藍淮垂下眼睫。
“我知道。”他說。
聲音是穩的，但屈雲岫聽得出藍淮平靜語氣下的水流湍急得快要翻上來。
屈雲岫沒有戳穿他。
他直起身，從桌邊取來一件藍淮的狐裘，展開來，仔仔細細地將他整個人裹住。
“你要是坐不住，”屈雲岫抬眼看藍淮，“我陪你先往城門口走。慢慢逛過去，等到了地方，時辰也差不多了。”
藍淮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最後只“嗯”了一聲。
他站起身，狐裘滑下去一半，屈雲岫眼疾手快地撈住，又給他披回去，順手在他肩上輕輕按了一下。
藍淮披上狐裘就往門口走，步伐比他自己以為的要快。屈雲岫跟在他身後半步，看著他幾乎是小跑著下了樓梯。
客棧大堂裡還沒有什麼客人，小二趴在櫃檯上打瞌睡。藍淮推開門的瞬間，冷風裹著雪沫子撲面而來，他腳步頓了一瞬，然後頭也不回地邁了出去。
屈雲岫從門後走出來，披風已經被他繫好了。他沒有催，只是安靜地走在藍淮身後。
街上已經有了早起的行人，賣早點的攤子支起來了，熱氣從蒸籠裡冒出來，白茫茫地往天上飄。藍淮從攤前走過，目不斜視，屈雲岫卻停下來，買了一袋剛出鍋的栗子糕，揣進袖子裡。
藍淮走出好幾步才發現人沒跟上，回頭看了一眼。屈雲岫不緊不慢地走過來，手裡多了一個油紙包。
“邊走邊吃。”屈雲岫把油紙包遞過去。
藍淮接過來，紙包還是燙的，隔著油紙熨在掌心裡，那點溫度從指尖一路往上爬，把他心口那團又冷又沉的東西燙開了一個小小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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