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一座龐大的軀體從光芒中緩緩升起。它的身形沒入雲霄，尾巴垂在身後，尾尖緩緩擺動，在晨光裡拖出暗紅色的殘影。
它的頭微微低垂，巨大的頭顱上，一雙豎瞳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藍淮。
混沌兇獸。
足以撕裂蒼穹的混沌兇獸，此刻正乖順地伏下它足以碾碎山河的頭顱，將那寬闊的脊背，輕輕送到了藍淮腳邊。
藍淮伸出手，手指攥進冥琊的毛髮裡。那毛髮粗糲而溫熱，底下是兇獸磅礴到近乎滾燙的體溫。他用力一撐，爬上了它的脊背。
冥琊的體溫滲進來，貼著他的腿側。
“走。”
混沌兇獸仰起頭顱。
一聲低吼，天地變色。
然後它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劈開雲層，朝幻雲城的方向呼嘯而去。
......
同一時刻，幻雲城。
屈雲岫的臥房裡燭火搖曳，謝琢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暗紫色的魔氣如薄紗般籠罩著整張床榻。榻上的人依舊闔著眼。黃泉水畢竟還未取出，涅盤木和北海冰魄勉強撐住了他碎裂的經脈和散逸的神魂。但也只是勉強。謝琢睜開一隻眼，瞥了一眼屈雲岫的眉心。那點天衍術殘留的微光已經暗淡到幾乎看不見了。
“小淮，”謝琢低聲嘟囔，“你再不回來，這人可就真留不住了。”
榻上的人沒有任何反應。
屈雲岫的意識在黑暗裡站了很久了，抬眸望了很久，才能看見唯一一點亮光。
他朝著光的方向走去。他的腳步沒有聲音，但每走一步，腳下就會泛起一圈極淡的漣漪。
他看見了一座山。
屈家的後山，那個他閉關修煉的洞府。洞壁上爬滿了青苔，石縫裡滲出的水滴在腳下的水窪裡，發出清脆的迴響。他看見一個人坐在洞府的石榻上，盤膝打坐，周身縈繞著淡青色的靈氣。那個人穿著屈家嫡子的白色錦袍，玉冠束髮，面容清雋溫潤。
屈雲岫走近了幾步，仔細看著那個打坐的人。那張臉和他一模一樣，但眉宇間少了幾分鋒芒，多了一些隱忍。
屈雲岫站在黑暗中，看著那個打坐的人。
那張臉和他一模一樣，卻又處處不同，眉宇之間盤踞著一團化不開的鬱氣，像是積年的烏雲壓在山巔，風吹不散，日照不透。
上輩子的浮玉君。
或者說，是他的封存的一縷殘魂。
“你來了。”浮玉君開口。
屈雲岫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些被茶盞碎片劃出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指縫間殘留著藍淮眼淚的溫度。他攥緊手指，把那些溫度攥在掌心裡，然後抬起頭，對上上輩子自己的目光。
“你在等我？”
“等了很多年。”浮玉君從石榻上站起來。他的動作很慢，衣袍垂落時帶起一陣極淡的灰塵氣息，像是從一座塵封已久的墓室裡走出來。他走到屈雲岫面前，兩個人面對面站著，像是一面鏡子照出了兩個不同年份的同一個人，“從死的那天就在等。等一個答案。等一個我不知道該問誰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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