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樹杈間穿過，把施雲澤掛在上面的靈體吹得晃了兩晃。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畢生修養把湧到喉嚨口的髒話壓回去，然後開始像一個剛學會爬的嬰孩一樣，笨拙地把自己從樹杈上往下挪。
靈體輕飄飄地缺乏重量感，他剛一鬆手就往上浮，一抬腿就往下墜，折騰了半天，最終以臉朝下的姿勢摔進了落葉堆裡，濺起一片碎葉和塵土。
“呸、呸呸——”
施雲澤趴在地上，吐出嘴裡的樹葉，撐著手肘爬起來，決定先不去想肉身的事。
當務之急，是先找到這片林子裡的活物，短暫地附身一下。
不然，裸露在外太長時間的靈體，很快就會煙消雲散。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灰塵，抬腳往前走。
這一次他走得格外小心，每一步都試探著踩實了才換腳。他沿著一條模糊的獸道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傳來水聲。
一條溪流從山石間穿過，水聲潺潺。他心中一喜，加快腳步朝溪流走去，然後毫無意外地，一腳踩進了一個坑裡。
靈體沒有重量，卻也不能完全無視物理法則。他的左腳陷進泥裡，右腳因為慣性往前一滑，整個人以一個極其不雅的姿勢劈叉坐在了泥坑裡，兩條腿各朝一個方向張開。
“............”
施雲澤維持著那個姿勢坐了很久，抬頭望著灰濛濛的天，忽然覺得或許鏡墟也沒那麼糟糕。
他咬著牙把自己從泥坑裡拔出來，繼續往前走。水聲越來越近，溪流近在眼前，他終於看見了一個活物，一頭獐子站在溪對岸，正低頭喝水。
施雲澤眼睛一亮，靈體可以附身。只要附在這頭獐子身上，他就能維持住魂魄，再慢慢尋一個肉身了。
他蹲在灌木叢後，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腦袋，醞釀了一下，然後猛地往獐子的方向撲過去，直直撞向那頭獐子的後頸。
獐子受驚，猛地一竄，撒腿就跑。
施雲澤撲了個空，靈體在半空中剎不住車，直直往前飛了出去。
然後，一頭體型壯碩、獠牙外翻的野豬，恰好從灌木叢裡衝出來，張著嘴要咬那頭獐子。
施雲澤一頭撞進了野豬的後頸。
野豬猛地僵在原地，四條短腿像被釘在了地上。
片刻後，野豬的嘴裡發出了一聲飽含驚恐、憤怒、以及十二分茫然的嚎叫。
施雲澤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就發現自己正以一種全新的、極其敦實的視角看著這個世界。他的視野離地面很近，鼻子前頭是一根沾著泥的、圓滾滾的豬鼻子，鼻尖上還頂著一片碎葉。
他低頭往下看。
入目是兩條覆蓋著粗硬黑毛的、結實得過分的前蹄，再往下是兩隻分瓣的、踩在一灘爛泥裡的蹄子。
“............”
一陣長久的沉默。
施雲澤，或者說此刻的野豬，緩緩閉上了眼睛，然後猛地睜開，又閉上，再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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