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幅沒有留白。
因為整面石壁都被刻滿了字。密密麻麻的，從畫面周圍一直蔓延到角落，字跡從端正到潦草，從潦草到破碎，最後變成一團一團的劃痕。
藍淮湊近去看那些字。
“今天是第七年。他的骨頭還是涼的。我是玄狼，可喚萬物，為什麼獨獨喚不醒他呢？”
“第十年。我夢見他了。他站在很遠的地方，對我招手。”
“第十三年。我可能記不清他的聲音了。”
“第二十年。今天下了很大的雨。我把他搬到不漏雨的地方了。”
“第三十一年。他以前說，我化形的時候最好看。我化了一次，對著他變的，他沒有睜開眼。”
“第五十年。我快跑不動了。我叼著他的手，想讓他摸摸我的頭。”
“第七十三年。我今天數了一下，我認識他七萬三百二十一天了。”
“第......”
後面的字已經模糊了，被磨損得幾乎辨認不出來。只有最深處那一片，筆跡斷斷續續，像是用最後的力氣蹭上去的：
“我不怕死。”
“我怕他孤獨。”
藍淮站在最後一幅畫前。火光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上。
誰能想到，堂堂神界太子的坐騎的陵墓中，整面石壁刻著的，不是什麼金戈鐵馬的功績，不是什麼傳世萬代的箴言。只是一個笨拙的、固執的、用盡一生去記住一個人的人。
在漫長到幾乎無法承受的孤獨裡，把所有的思念一筆一劃地刻在石頭上，刻給一個永遠不會回應他的人看。
藍淮轉過身，慢慢走回棺槨邊。
棺槨裡的兩具白骨依然維持著那個姿勢。十萬年了，溯光君的顱骨依然嵌在對方的肩窩裡。玄狼把自己的一生都耗在了這個姿勢裡，從生到死，從血肉到白骨。
藍淮抬手，指尖輕輕落在玄狼的額骨上。
然後，直起身，轉身朝墓道走去。
屈雲岫看了棺槨一眼，也跟上了藍淮。沈玉是最後一個離開的。他走到墓道口時回了一下頭，目光落在那扇半開的棺槨上，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了黑暗裡。
墓道在身後緩緩合攏，將十萬年的光陰重新封回黑暗之中。
藍淮已經走到了地面上，夜風吹散了他髮間沾的灰塵。
“走吧。”他說。
屈雲岫與藍淮並肩走出墓道，月色落在兩人肩上，將影子拉得修長。夜風從山坳間穿過，帶著墓中檀香殘餘的涼意，很快便被曠野上的泥土氣息沖淡了。
屈雲岫走出一段路後，忽然停下了腳步。
“淮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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