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一下。
“天劫的時候，我趕回來，他的魂魄已經碎成光了，一片一片的，飄在天關的石階上，我伸手去攏，攏不住。我把他最後一點魂魄攏進掌心裡的時候，他叫了一聲‘父神’，然後就散了。”
天道神站在裂隙邊緣，衣袍端正，神骨依然，可那雙眼睛裡的紅已經快要漫出來了。他維持著那個站姿，似乎在盡力維持著十萬年來每一絲每一縷的體面和威嚴。
“我用了十萬年，把他拼回來。把他散落在六道里的魂魄一片一片找回來，用本命神力滋養，用天道的法則重鑄，讓他借凡人之胎重生。我以為只要我肯等，只要我肯找，只要我不放棄，他總能回來的。”
他的聲音忽然斷了一下。
“可他這一世，我終究連他的魂魄都留不住。”
那一瞬間，眼淚從他的眼眶裡湧出來，無聲無息地淌過那些被十萬年歲月磨得只剩薄薄一層的驕傲，淌過所有他試圖維持的體面。
“我找了這麼久，翻遍了三界。我甚至去了一趟凡間，我聽著那些凡人的廢話，心裡想的是……如果雲澤還在，他會不會也坐在那堆火邊，聽我講一個一點都不好笑的笑話。”
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臉上的淚，卻擦不乾淨，那些液體不斷地從指縫間滲出來，滴在他的衣襟上。
“他是我兒子。是我的妻子在這個世上唯一留下的東西。我花了十萬年把他找回來，又把他弄丟了。”
天道神的聲音在那一刻徹底變了。
他猛地往前撲了一步，五指攥住了羲御的衣領，赤紅的袍料在他指間被擰成一把皺褶，用力到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來。
“我的妻子——”
“我的孩子——”
他把羲御往後推了半步。
“都因為你創造的這個世界死了！”
他鬆開了一隻手，狠狠指著羲御的臉，指節還在發抖。
“你憑什麼還能抱著一個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凡人，說他可愛，說他乖，說你高興？你憑什麼？”
晨風呼嘯著穿過裂隙，將兩個人之間那道稀薄的晨光吹得明滅不定。
天道神站在風裡，指著羲御的那隻手終於垂了下來，落在身側，微微發著抖。
可他的目光依然釘在羲御臉上，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除了疲憊和悲痛，第一次浮現出某種更尖銳的，幾乎從未在此人眼中出現過的東西。
那是一種極其陌生的、幾乎要將他最後一點神性與體面燒盡的——恨意。
“羲御，就算我是你創造的，”他一字一頓，“你但有什麼臉對得起我？！”
羲御任由天道神攥著他的衣襟，任由那雙因為情緒失控而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釘在他臉上。
“你以為，本座是故意不救你的妻子和孩子的？”
聲音不高，甚至稱得上平淡。
“本座沒有插手，是因為本座從來就不知道。”
天道神的瞳孔微微收縮，手上的力道鬆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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