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騙人。”
範閒被這句話噎住了。不是因為被拆穿了，而是因為李承澤說“你騙人”的語氣——那不是指責，不是質問，而是一種帶著點撒嬌的、親暱的責怪，像是在說“你這個人真討厭”，可眼睛在笑。範閒沒見過李承澤這樣的語氣，或者說他見過，但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以為那種語氣已經被李承澤丟掉了，像丟掉那些過期的感情一樣。
範閒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到幾乎是在對著話筒呼氣：“你說什麼我都聽著呢。”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李承澤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太低，低到範閒沒有聽清。他想問你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他忽然不確定自己想不想聽清——如果不聽清，他可以用任何一種方式去理解那句話，可以把它想象成他想聽到的任何內容。而一旦聽清了，那些想象就全碎了。
就像他和李承澤之間的關係。他不確定自己想知道真相，因為真相可能比他現在經歷的這種曖昧的折磨更讓人難以承受。至少現在他還可以騙自己說李承澤是喜歡他的，只是不知道怎麼表達。一旦真相揭開，如果李承澤說他其實從來就沒喜歡過，或者說他只是在無聊的時候找個人打發時間，那範閒就連現在這點虛偽的慰藉都沒有了。
所以他選擇不聽清。
所以他選擇繼續在這片混沌中沉浮。
所以他選擇清醒著沉淪。
掛掉電話之後範閒在黑暗裡躺了很久。手機螢幕已經暗了，屋子裡沒有任何光源，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鍋。他睜著眼睛，其實跟閉著也沒區別，但他就是不想閉上。
他忽然很想見到李承澤。不是看照片，不是看影片，不是隔著手機螢幕聽聲音，而是真真切切地、面對面地、在同一個空間裡見到他。他想看到他走進來的時候那個姿態，想看到他在坐下之前會不會整理一下衣服的下襬，想看到他那雙淺色的眼睛在真實的日光下是什麼顏色。
他想說很多話，那些在對話方塊裡打了又刪、刪了又打的話。他想說你知不知道你讓我好難受，想問你到底是怎麼想的，想問你到底喜不喜歡我，想問你是真的想我了還是隻是無聊了，想問你如果我現在出現在你面前你會不會開心，想問你我們還有沒有可能。
可他什麼都沒說。因為說了也沒用。李承澤可能會回答，也可能不會。可能會給他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也可能用一個表情包或者一個“嗯”就把所有問題擋回去。範閒太瞭解他了，瞭解他的逃避，瞭解他的沉默，瞭解他所有不傷和氣的拒絕方式。他就像一條滑溜溜的魚，你以為你抓住了他，他一擺尾巴就從你指縫間溜走了，留下一手的水和空氣。
範閒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乾淨的、清冽的，讓他想起李承澤身上那股味道。不是香水，就是洗衣液的味道，普通的、大眾的、在任何一家超市都能買到的那種。可那股味道在李承澤身上就不普通了，它變成了李承澤的味道，變成了範閒在深夜裡會想念的味道。
他想，他大概是瘋了。
一個人要瘋到什麼程度，才會在凌晨兩點鐘窩在被子裡對著一個已經不存在的洗衣液味道流眼淚？
不是傷心。不是難過。就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一團被揉皺了的紙，皺巴巴地堵在胸口，怎麼都展不平。你甚至說不清楚那是什麼顏色的——不是悲傷的灰，不是憤怒的紅，不是思念的藍，而是一種渾濁的、混沌的、把所有顏色攪在一起之後的暗色。你盯著它看，想看出它到底是什麼，可越看越看不清楚，最後連你自己都被那團顏色吞沒了。
範閒有時候會在深夜思考一個問題——他到底是真的還喜歡李承澤，還是隻是放不下那段時光裡的自己？
那段時光裡的範閒是什麼樣子的？是那個在火鍋店裡會因為幫人看包就感激涕零的年輕人，是那個在奶茶店裡會因為一句“好巧”就心跳加速的年輕人，是那個在銀杏樹下會因為一句“我喜歡你”就傻笑半天的年輕人。那個年輕人很蠢，蠢到不知道愛情會讓人受傷，蠢到以為喜歡一個人就是一輩子的坦途，蠢到把所有的心都掏出來放在桌上，連刀來了都不知道收回去。
那個年輕人已經不在了。可範閒想他。他想那個還會毫無保留地去喜歡一個人的自己。那個自己是在李承澤身邊才存在的，離開了李承澤，那個自己就死了，像一朵花離開了土壤，再漂亮也會枯萎。範閒想把那個自己找回來，而找回他的唯一辦法，就是回到那捧土壤旁邊。
哪怕那捧土壤已經長滿了雜草。
哪怕那捧土壤曾經讓他窒息。
他又點開了李承澤的朋友圈。那條深藍色襯衫的影片還在，他看了三遍，然後在評論區打了一行字：“這件襯衫真的很好看。”發出去之後他又覺得太直白了，想刪掉，可手指在刪除鍵上停了一瞬——刪掉反而顯得更做作，好像他多在意一樣。他就那麼放著吧，反正也沒人會在意。
他退出來，又點進去。李承澤的朋友圈封面是一張普通的風景照，一座不知名的山，雲霧繚繞的，看不清楚山頂。範閒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忽然想起一件事——李承澤的微信頭像，那張藍天白雲的山頂照片，他一直想知道是在哪裡拍的。
他從來不知道。
連同李承澤到底有沒有愛過他，他都不知道。
也許這就是他和李承澤之間最本質的東西——一種永恆的、不可消解的不確定性。他永遠不知道李承澤在想什麼。他永遠不知道那些話裡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他永遠不知道那些忽冷忽熱背後是因為什麼。他永遠不知道下一次消失會在什麼時候。他永遠不知道自己是李承澤生命裡的一個重要角色，還是隻是一個可有可無的注角。
他不知道。
可他還是會在手機亮起的時候心跳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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