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裡的熱水衝了快二十分鐘，李承澤才覺得身上的寒氣被驅散了大半。他仰著頭讓水流澆在臉上，溫熱的水順著下頜線往下淌，舒坦得他哼起了歌。
哼到一半，水溫驟然變了。
那股熱乎勁兒像被人一把掐斷了似的，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冷水。李承澤被激得倒抽一口涼氣，整個人彈開半步，後背貼上冰涼的瓷磚牆面。他伸手去擰水閥，擰到最大還是涼的，跟冬天的自來水差不多。
什麼破熱水器……他哆嗦著把水關了，伸手去夠浴巾。浴室裡霧氣騰騰的，白茫茫一片，視線模糊得很。他胡亂擦了兩下身子，抬頭看到霧面鏡上全是水汽，順手抹了一巴掌。
鏡面露出了一塊乾淨的鏡區，映出他赤著的上半身——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額頭，臉被熱氣蒸得泛紅，整個人看著還挺正常。他正準備低頭穿衣服，視線餘光忽然掃到了什麼。
他的脖頸後面，多了一雙手。
那雙手蒼白得幾乎沒有顏色，十指修長，指節微微凸起，從鏡面裡他看不見的角度伸出來，虛虛地圈在他脖子兩側，拇指和食指之間留了一線空隙，像是隨時要收攏。手的輪廓邊緣有些模糊，被霧氣暈開了一點，乍一看像水汽凝結成的形狀，可那五根手指的細節太清楚了，連指甲邊緣的弧線都纖毫畢現。
李承澤猛地轉頭。
浴室裡只有他一個人，瓷磚牆面上水珠緩緩滑落，空氣裡瀰漫著沐浴露的甜香。他再轉回去看鏡子，鏡面上那片他擦乾淨的區域裡，脖頸後面乾乾淨淨的，什麼也沒有。
他站在那兒心跳加速了好幾拍，浴巾攥在手裡半天沒動。熱水器忽然嗡了一聲，水溫慢慢恢復了些，水龍頭滴答滴答地往下落水珠。
……恐怖小說看多了。他嘟囔著給自己打氣，手忙腳亂地把衣服套上，拉開門走出浴室。門一開，客廳的暖空氣裹上來，他長長地呼了口氣。但腳下的觸感讓他又皺了皺眉——浴室門口的地面上，溼漉漉的，積了一小片水漬。
他蹲下去看，地板縫裡滲出來的水顏色有些發暗，邊緣飄著幾片細碎的乾枯花瓣。他捻起一片看了看，花瓣是深紫色的，形狀他沒見過的，不像家裡任何一種綠植開出來的花。他又看了看門口——外面的走廊乾燥清爽，水漬只侷限在浴室門內側這一小片。
可能是地漏反潮了。李承澤這麼想著，拿拖把把那攤水擦了。深紫色的花瓣碎在拖布上，洇開了更深的顏色，像化開的墨。
擦完地他站在浴室門口發了一會兒呆。鬼使神差地他又把浴室門推開了一條縫，探頭往裡看了看。鏡子上的白霧已經散了大半，映出半間浴室，花灑還在滴水，地面上他剛踩過的溼腳印清晰可見。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可他的脖子側面涼涼的，像有人貼著那兒呼了一口寒氣。他伸手摸了摸，皮膚溫熱的，什麼也沒有。他縮回手，啪地把浴室門關上了。
晚上躺進被窩他特意把手機放到床頭櫃上，螢幕朝上，想著萬一有什麼動靜方便打電話。關了燈之後臥室陷入黑暗，他瞪著眼睛躺了好一會兒，睏意怎麼都上不來。被子裹得嚴嚴實實的，可後背還是涼颼颼的，那股涼意從脊椎骨縫裡滲進來，順著神經末梢往四肢蔓延。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腳踝那兒忽然一緊。
像有一隻手，五指收攏，輕輕攥住了他的腳踝。力道不大，但那股冰涼的觸感隔著被子透進來，清晰得讓人沒法忽略。李承澤猛地蹬了一下腿，被窩裡空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他坐起來掀開被子看，兩隻腳好好地露在睡衣褲管外面，皮膚上什麼痕跡也沒有。
他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處，只露出眼睛在外面瞪了半晌。然後那條冰涼的又開始不老實了——從小腿一路摸上來，帶著那種溼溼的黏膩感，擦過膝蓋窩、大腿內側，最後停在他腰胯交界的地方。指尖在那兒畫了個圈，慢悠悠的。
李承澤想喊，嗓子眼像被堵住了。想伸手去夠手機，胳膊抬不起來。他整個人被釘在了床上，眼睛半睜著，看到的卻是天花板上那團模糊的水漬——那水漬好像變大了些，邊緣朝著四個角蔓延開來，跟之前看到的形狀不太一樣了。
他盯著那團水漬，覺得它越看越像一個人張開雙臂趴在天花板上的輪廓。頭的位置正好在他正上方，四肢伸展著，雙手雙腳搭在四個牆角。
某一瞬間那團水漬裡忽然多了一雙眼睛。暗紅色的，豎著的，像某種動物的瞳孔。
李承澤終於徹底失去了意識。
第二天早上他醒來的時候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眼皮重得掀不開。鬧鐘響了第三遍他才掙扎著爬起來，照鏡子發現臉上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黑眼圈濃得像被人揍了。胸口到小腹那一大片皮膚摸著涼涼的，他低頭掀開睡衣看了看，什麼痕跡也沒有，但那種被人摸了一整夜的錯覺還殘留在皮膚上。
那天他一整天都打不起精神，開會的時候差點趴桌上睡著。陳桉趁著總監轉身在黑板上寫字的功夫用筆戳了戳他胳膊：你最近怎麼回事？天天跟被人吸了陽氣似的。
李承澤迷迷糊糊地抬起頭：啊？什麼陽氣？
就是臉色差啊！陳桉壓低聲音，你是不是晚上偷偷熬夜了？
李承澤揉了揉眼睛：我倒是想熬夜，十點多倒頭就睡，早上起來還是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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