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澤隨筆合集》第80章 眼睛(1)

作者:白菜51129·6小時前

凌晨三點十二分。

李承澤是被渴醒的。蜂蜜水喝完了,睡前忘記倒一杯放在床頭。他的喉嚨幹得像砂紙,舌頭黏在上顎,整個口腔裡都是那種睡到半夜醒來的、微苦的、金屬味。他閉著眼睛在黑暗中摸索床頭櫃上的杯子,手指碰到的只有冰涼的木質表面,杯子不在它該在的地方。

他睜開眼。窗簾拉得很嚴實,一絲光都透不進來,臥室裡黑得像被塞進了一個巨大的、密封的、沒有盡頭的袋子裡。他伸手按亮了床頭燈。暖黃色的光一下子湧了出來,把房間照得朦朦朧朧,衣櫃,窗簾,床尾的椅子,椅子上那件白天穿過的淺灰色亞麻襯衫,範閒那側的床頭櫃上那本翻了一半的商業雜誌,和那隻深藍色的、杯底還有一點茶漬的、孤零零的杯子。他的杯子不在。

葡萄也不在。枕頭旁邊那個位置空了,白色的毛不見了,那種毛茸茸的、溫熱的、會發出呼嚕呼嚕聲響的存在感消失了,只剩下一個微微凹陷的、殘留著幾根白色細毛的、淺坑。李承澤伸手摸了摸那個坑,指尖觸到了幾根細細的、柔軟的、幾乎感覺不到的貓毛,和床單上殘留的、微弱的、正在一點一點消散的體溫。他喊了一聲:“葡萄?”聲音在安靜的臥室裡顯得很響,響得有點突兀,像是一顆石子被丟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完全沒有回聲的井裡,連回音都沒有,直接被那片厚厚的、軟綿綿的黑暗吞沒了。

沒有回應。

他掀開被子,赤著腳踩在地板上。地板涼得像冰,從腳底板一路涼到小腿,涼得他縮了一下腳趾,在床邊站了幾秒鐘,等那股涼意變成一種麻木的、鈍鈍的、像是踩在厚冰層上的感覺,然後拖著拖鞋走了出去。走廊裡的壁燈還亮著,昏黃的、溫暖的光,在凌晨三點多的時候看起來不像白天那麼溫暖,而像是一種更冷的、更慘淡的、像是在一個被遺棄了很久的老房子裡,靠著最後一點電費苟延殘喘的、隨時都會熄滅的光。走廊很長,兩側牆上的油畫在壁燈的光線下看起來和白天完全不一樣——那些他看了無數遍的、暗色調的、不知道是誰畫的、掛了二十多年也沒有換過的風景畫,在凌晨三點多的光線裡,那些山、那些樹、那些河,好像都在緩慢地、不可察覺地移動著,山脊的線條比白天更彎曲,樹冠的形狀比白天更不規則,河水的流向比白天更——他說不清,他不想看清,他移開了目光,加快了腳步。

他先去了客廳。沙發空著,靠墊整整齊齊地堆著,沒有被貓抓過的痕跡,沒有貓毛,沒有呼嚕聲,沒有那團白色的、圓滾滾的、像一樣蜷在某個角落裡的毛球。茶几上放著那本商業談判技巧書,書籤夾在昨天看到的那一頁,旁邊是那個淺藍色的杯子,杯底還有一點沒喝完的蜂蜜水,在壁燈的光線下泛著渾濁的、琥珀色的光。他看了一眼廚房,門開著,裡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但他聽到冰箱壓縮機運轉的嗡嗡聲,很低,很遠,像是從這棟別墅的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傳來的、被牆壁和地板過濾了很多遍的、只剩下一個模糊輪廓的聲音。他喊了一聲“葡萄”,聲音在空蕩蕩的客廳裡迴盪了一下,然後被那些柔軟的、吸音的傢俱吸走了,不見了。

他去了院子。紗門推開的時候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摩擦的吱呀聲,在凌晨的寂靜裡響得像是一把刀劃過玻璃。院子裡很黑,小夜燈不知道什麼時候滅了,電池大概終於耗盡了最後一格電,那棵發光的樹變成了一棵沉默的、黑色的、只在月光下露出模糊輪廓的普通老樹。月光很淡,被雲層遮去了大半,只有幾縷銀白色的、細得像蛛絲一樣的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草地上,落在繡球花上,落在鞦韆的鏈條上,落在那些白天開得熱熱鬧鬧、晚上卻像是一群沉默的、低著頭的、紫色的、藍色的、粉色的幽靈一樣的花瓣上。沒有貓。他站在臺階上,赤著腳,穿著那件寬大的白色睡衣,睡衣下襬被夜風吹起來,貼著他的小腿,涼絲絲的,像是一雙看不見的手在輕輕地、若有若無地觸碰著他。

他回到屋裡,上了二樓。走廊的盡頭,那扇他從來沒進去過的、範閒說是“雜物間”的門,今天是虛掩著的。門縫裡透出一線光,不是壁燈那種昏黃的、溫暖的光,而是一種更冷的、更白的、更穩定的光,像是電腦螢幕的光,像是某種正在執行著的、不需要任何人操作就能自己運轉的、冰冷的、數字的眼睛發出的光。

李承澤站在那扇門前,看著那條細細的、白色的、從門縫裡擠出來的光線,看了幾秒鐘。他的手抬起來,放在門把手上,金屬很涼,涼得像是被放在冰櫃裡凍了很久的、沒有生命的、不會對任何觸碰產生回應的東西。他擰了一下門把手,門無聲地開了。

房間裡沒有燈。光的來源是正對著門的那張桌子上的一臺電腦,螢幕亮著,藍白色的光把整個房間照得像一個被浸泡在福爾馬林裡的標本——牆壁是慘白的,地板是灰白的,天花板是蒼白的,連空氣中漂浮著的細小塵埃,在那片藍白色的光裡,都變成了一顆一顆緩慢飄浮的、發光的、像是顯微鏡下的微生物一樣的東西。房間不大,沒有窗戶,四面都是牆,牆上什麼都沒有,沒有畫,沒有照片,沒有裝飾,就是四面慘白的、光禿禿的、像是被什麼東西仔細地、徹底地、不留痕跡地清理過的牆面。桌子是黑色的,金屬的,不像這棟別墅裡任何一個房間的傢俱——不是木質,不是暖色調,不是那種讓人想伸手觸控的、溫潤的、有生命感的材質。它是冷的,硬的,像一個手術檯,或者一個控制檯。

電腦螢幕上不是桌面,不是屏保,不是任何一個正常的、普通的人在離開電腦時會留下的畫面。而是一個被分割成無數個小格的、密密麻麻的、像蜂巢一樣的畫面。每一個小格里都是一幅不同的畫面——客廳,廚房,走廊,臥室,書房,院子,鞦韆,老榕樹,繡球花叢,玄關,樓梯,一樓洗手間,二樓洗手間,那個他每天早上都會站在前面刷牙的、鏡子前面裝著暖黃色壁燈的洗手檯。每一個角落。每一個他曾經以為只有自己知道的、只有自己會在深夜獨自待著的、只有自己和貓分享過的私密的、安靜的、屬於他一個人的角落。都在螢幕上。都在。每一個。從客廳那盞吊燈旁邊的裝飾橫樑後面,到書房飄窗那個木質框架的木紋凹槽裡,到臥室床頭那盞檯燈的燈座下面,到走廊盡頭那扇高高的窗戶的窗框內側,到——他看到了浴室。花灑,浴缸,洗手檯,鏡子,鏡子裡的他自己——不,不是鏡子裡的他自己,是攝像頭拍到的、正在看著鏡子的、那個穿著一件白色睡衣的、站在浴室門口的人。攝像頭裝在哪裡?他不需要找。他知道它在,就像他知道這棟別墅裡每一個他曾經覺得溫暖的、安全的、充滿陽光的角落裡,都有一個這樣小小的、黑色的、沒有瞳孔的、玻璃做的眼睛,在每一個他以為自己是“一個人”的時刻裡,安靜地、耐心地、永恆地注視著他。

他的瞳孔裡映出了那些畫面的藍白色的光,密密麻麻的,像一張被細小的發光的釘子釘滿了的、巨幅的、無法逃脫的網。他的嘴唇微微張著,沒有發出聲音。他的手指在身側微微地顫抖著——不是害怕的顫抖,不是憤怒的顫抖,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更說不清的、像是身體在替大腦處理某種它無法處理的資訊時的、本能的、不受控制的反應。他的心臟在胸腔裡跳得很快,快到他能感覺到血液在耳朵裡衝撞的聲音,轟轟的,像是一面鼓被人在耳邊不停地、用力地捶打著。

凌晨三點二十分。

整棟別墅都在沉睡。沒有風,沒有蟬鳴,沒有小夜燈的光,沒有貓的呼嚕聲。只有那臺電腦的散熱風扇發出細微的、持續不斷的嗡嗡聲,和螢幕上的畫面在無聲地閃爍著,一格一格地,像是一個又一個被定格的、被記錄的、被永遠儲存了的瞬間。他的瞬間。他的每一個瞬間。

葡萄從房間的某個角落裡走了出來,從桌子底下,踩著無聲的貓步,白色的毛在藍白色的光裡泛著幽幽的冷光。它走到李承澤腳邊,仰著頭看著他,圓溜溜的眼睛裡映著螢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畫面,瞳孔縮成了一條細線,像一把黑色的、鋒利的小刀。它沒有叫,沒有蹭他的腳踝,沒有用尾巴拍打他的小腿。它就蹲在那裡,仰著頭,沉默地看著他,像是在說——你終於看到了。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腳步聲。不是呼吸聲。不是任何一個人走近時會發出的、可以被耳朵捕捉到的、物理的、真實的聲音。而是一種感覺——一種皮膚上忽然變涼的、後頸的汗毛忽然豎起來的、脊椎深處忽然湧上一股寒意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黑暗中無聲無息地滑了出來、從背後逼近、越來越近、近到他能感覺到它的溫度——不,它沒有溫度,它是涼的,比凌晨三點多的地板還涼,比那扇沒有開過窗的、密不透風的、四面白牆的房間裡的空氣還涼,涼得像是一條蛇,從幽暗的、深不見底的洞穴裡滑出來,纏上了他的腳踝,他的小腿,他的腰,他的胸口,他的脖子,每一寸被它觸碰過的皮膚都在那一瞬間失去了體溫,變成了和它一樣涼的、沒有生命的、屬於另一個維度的東西。

範閒的聲音從他的耳後傳來。

不是從幾米外,不是從門口,不是從走廊。是從他的耳後。近到他能感覺到那聲音震動的頻率,近到他能聽到那聲音裡每一個細微的、像是指甲在黑板上劃過一樣的、尖銳的、潮溼的、黏膩的、讓人想要縮起脖子躲開的質感。近到那聲音不只是聲音,而是一種物理的、可觸控的、帶著重量和溫度和質感的實體,像是一隻手從他的耳後伸過來,輕輕地、慢慢地、不可抗拒地捂住了他的眼睛。

“寶寶,發現了啊……”

那聲音是溫柔的。溫柔的,寵溺的,帶著笑意,和每天晚上在他耳邊說“晚安”、每天早上在他額頭落下一個吻之後說“早安”、在每一個他需要安慰、需要擁抱、需要有人對他說“有我在”的時刻裡出現的那個聲音——是同一個聲音。同一個音色,同一個頻率,同一個語氣,連那個微微上揚的、帶著一點撒嬌意味的尾音,都和平時一模一樣。

但在這個凌晨三點多的、四面白牆的、被藍白色螢幕光照亮的、沒有窗戶的房間裡,在這個他剛剛發現每一個角落都被監視、每一個瞬間都被記錄、每一個“一個人”的時刻都從未真正“一個人”過的地方,這個聲音聽起來完全不一樣了。像是一首他聽了無數遍的、溫暖的、熟悉的、讓他安心的搖籃曲,在某一個深夜被倒放了,每一個音符都還是那個音符,但旋律是反的,和聲是反的,節奏是反的,那首歌不再讓人安心,而是讓人想要逃跑——不,不是逃跑,是讓人想把自己縮成一個最小的、最密的、最堅硬的、誰都進不來的、誰也找不到的球,然後沉到最深的海底,沉到最黑的夜裡,沉到那個聲音永遠無法到達的地方。

但他的手已經環上了他的腰。那雙微涼的、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手,從背後伸過來,輕輕地、慢慢地、穩穩地扣在了他的腰上。力度不大,不緊,不疼,但牢不可破——像是一道被安裝了無數把鎖的門,每一把鎖都只有一個鑰匙,而所有的鑰匙,都在同一個人的口袋裡。

範閒的下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額前的頭髮蹭著他的耳廓,涼絲絲的,帶著剛睡醒時的微微潮溼,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下湧上來的、潮溼的、陰涼的、帶著泥土和青苔氣息的、讓人想起老房子地下室、想起密林深處陽光永遠照不到的地方、想起那些被時間遺忘的、長滿了綠色黴斑的、沉默的石頭——的味道。他的嘴唇貼著李承澤的耳廓,呼吸打在耳後的皮膚上,涼的,溼的,像是一條蛇在吐著信子,又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拼命地、貪婪地、絕望地呼吸著最後一口氣。

“本來想讓你再晚一點發現的。”他的聲音更低了一些,輕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但每一片葉子落下去都會蕩起漣漪,而這個聲音落在李承澤的耳膜上,盪開的不是漣漪,而是一圈一圈的、越來越大的、越來越深的、像是要把整片湖面都吞進去的漩渦。“不過也沒關係……早一點,晚一點……都是一樣的。”

李承澤站在那裡,被那雙手環著腰,被那個下巴抵著肩膀,被那個聲音貼著耳廓。他的身體是僵硬的——不是那種“害怕到動不了”的僵硬,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更像是身體在替大腦做出了一個它還沒有來得及做出的決定、然後強制執行了的、本能的、不容反抗的僵硬。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螢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畫面,看著那些他熟悉的、溫暖的、充滿陽光的角落裡那些小小的、黑色的、沒有瞳孔的玻璃眼睛,看著那些畫面裡每一個“一個人”的他——在沙發上睡著,在飄窗上看書,在院子裡澆花,在浴室裡唱歌,在廚房裡踮著腳尖夠櫃子最高層的那盒茶葉,在臥室裡對著鏡子試衣服,在凌晨起夜去找貓的路上,迷迷糊糊地經過走廊,經過那扇虛掩的門,經過那個他本不該進入的房間——

那個他,正在走進這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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