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澤隨筆合集》第128章 向來緣淺 奈何情深(1)

作者:白菜51129·18小時前

我們是彼此唯一的鏡子,照得見心底孤獨,卻照不出一條能夠同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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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的雨下了三日,簷角鐵馬被風吹得亂響,一聲聲敲在耳膜上,不知怎的就讓人想起那人撫琴時的指法,也是這般急一陣緩一陣,彷彿漫不經心,實則每一個音都落在你意料之外的地方。

信是在雨停那日送來的。信封上並無落款,只一枚淡青色火漆,印著個極簡的蘭草紋樣。我認得這紋樣,前年中秋宮宴上,他腰間玉佩刻的便是這個。那時他端著酒杯對我笑,說二殿下好眼力,這蘭草看似簡單,實則每一筆都暗合《洛神賦》的筆意。我當時只回了一句:範公子有心了,連《洛神賦》裡哪一處的筆意都記得這樣清楚。他便笑得更深了些,說與二殿下說話,不敢不用心。

信很短,只有兩行字:

昨夜夢迴澹州,海風腥鹹,一燈如豆,忽覺京都十年,竟不如那個夏天的一場雨來得真實。

——範閒

我將信紙湊近燭火,看它從邊緣開始捲曲、焦黑,最後化成一撮灰燼落在青瓷碟裡。窗外雨聲又起,侍從進來添燈油時欲言又止,大約是看我面色不好。我揮了揮手讓他退下,獨自在燈前坐了許久。澹州的夏天,範閒說起過。

那是他剛入京都不久的事,御書房外偶然遇見,他行禮時袖口沾了墨漬,大約是剛從翰林院過來。我叫住他,問他可還習慣京都的水土,他便笑了,說比起澹州的海風,京都的風裡都帶著規矩二字。我說那澹州的風裡帶著什麼,他想了一想,說自由吧。說完又補了一句,不過那自由如今想來也未必是真的自由,只是當時年少,把離群索居誤認作了自由。

當時我與他不過說了幾句話,印象卻極深。京中人人說話都像在刀尖上跳舞,每一句都得體周全,圓滑得連個接縫都找不到。唯有他,明明字字句句都挑不出錯處,偏生讓你覺得他身後還藏著另一個世界,一個你碰不到也看不見的世界。就像他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明亮得很,可你若細看,會發現那亮光底下有層薄薄的霧,像是隔著什麼在看你。

後來我命人去查他的底細,自然什麼都查不出來。澹州來的私生子,忽然認祖歸宗入了範氏族譜,短短數月便在京都站穩腳跟,連陛下都對他另眼相待。人人都說他運氣好,有範建這樣的父親,有陳萍萍這樣的靠山,可我總覺得不對。那些巧合疊在一起,未免太巧了些。就像一盤棋,看著是隨手落子,實則每一著都算好了後三步。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巧合,不過是有的人把局布得太密,密到你看不出那是局罷了。

而我看得出。頭一回在鑑察院門口遇見他,他正從裡面出來,廊下燈籠的光斜斜打在他側臉上,他眯著眼抬頭看天,說二殿下也來賞月?我說範公子好興致,鑑察院的月亮比別處的圓麼?他便轉過頭來看我,目光落在我臉上,停留的時間比尋常寒暄多了那麼一瞬。那一瞬我就知道,他在想:這個人,看得懂我的棋。

我們頭一回好好說話,是在靖王府的詩會上。那日他來得遲了,進來時衣角還沾著雨氣,說是在路上遇見一隻被雨淋溼的貓,耽擱了。眾人都笑他心善,唯有我看見他袖口那點不易察覺的水漬下面,隱約有一抹暗紅色。後來我才知道,那日鑑察院在北城門外截殺了一批北齊細作,領頭的那個硬撐著一口氣衝到了城門口才倒下。範閒來得遲了,是因為他親手把那細作的眼皮合上了。

旁人只道他憐惜貓兒,卻不知他剛見過比貓兒慘烈百倍的死法,還能笑著走進詩會,與人談論風月。這等人,若不是心腸冷硬如鐵,便是將什麼極重的東西壓在了心底最深處,重到尋常人根本窺不見半分。我當時便想,若是能剖開他的胸膛看一看,裡面那顆心究竟是什麼顏色,必定十分有趣。

詩會上他作了一首七律,末兩句是“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眾人叫好時我卻笑了,他端著酒杯走過來,問我笑什麼。我說範公子這首詩,前六句都是假的,唯最後一句是真的。他眉梢微微一動,說二殿下何出此言。我說前六句寫的是別人眼中的你,滿堂花醉,春風得意;最後一句才是你心裡想的,劍在鞘中,霜寒未消。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把杯中酒一飲而盡,說二殿下看人未免太毒了些。我說彼此彼此,範公子看我,難道就不毒麼?

他笑了,那是我頭回見他真正地笑,眼睛裡的霧散開些許,露出一角我從未在任何人眼中見過的東西。他說二殿下,這世上聰明人很多,但聰明到彼此都騙不過的,不多。我端起酒杯,說那就為這“不多”乾一杯。兩隻杯子碰在一起,聲音清脆得很,像是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那時我還不知道,碎的會是什麼。

後來我們便時常“偶遇”了。御花園裡、翰林院外、甚至我府上後街那家賣桂花糕的鋪子前。他總是有各種各樣的由頭,有時是替婉兒帶一盒糕,有時是替陛下傳句話,有時什麼由頭都沒有,就那麼走著走著,便在轉角處碰見了。起初我還信那些由頭,後來便明白了,這世上哪來那麼多偶遇,不過是有人存了心要見你,便總能找出路來。

有一回他喝多了酒,坐在我書房的地上說:“殿下,你說人這一輩子,能遇到幾個看得懂自己的人?”我靠著書架看他,燭火在他臉上晃動,忽明忽暗。我說小范公子這問題問得不好,該問的是,遇到了之後又當如何。他便笑了,仰頭看著我說:“那殿下以為,當如何?”我說:“若是在話本子裡,大約就該結為知己,把酒言歡,生死相托。”他接道:“可惜我們不是在話本子裡。”我點頭:“可惜不是。”

那天晚上他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回頭說:“殿下,若有一日你我不得不站在對面,你預備怎麼辦?”我想了想,說:“那便站在對面。”他看著我的眼睛,那層霧又散了,露出的東西比上回更深了些,像是刀鋒抵在喉間時的那種亮。他說:“好,那便站在對面。”

我們其實都清楚,遲早會有這一日。他是陛下眼前的紅人,是慶國的利刃;我是二皇子,是這京都裡除了太子之外最名正言順的繼承人。除非我們之中有一個願意退,否則那“對面”是遲早的事。可我們誰也不肯退。他不肯,是因為他身後揹著太多東西——范家的前程、陳萍萍的期望、婉兒的後半生,還有那些他自己都未必說得清的執念。我不肯,是因為我除了那條路已經什麼都沒有了。這皇位我未必想要,可若不爭,我身邊的人便都要死。這道理他懂,我也懂。

所以我們的“偶遇”漸漸少了,偶爾在宮宴上見到,也只是遙遙舉杯。他娶了婉兒那日,我坐在席間看他牽著新娘的手走過長廊,日光落在他們身上,金燦燦的一片。他經過我面前時腳步頓了一頓,極輕地喚了聲“殿下”。我舉起酒杯,說恭喜。他看著我,嘴唇動了一下,終究什麼都沒說,牽著婉兒走遠了。

那天晚上我獨自在書房坐到天明,案上攤著一卷棋譜,是前些日子他差人送來的,說是孤本,留在我這裡比留在他那裡合適。棋譜扉頁上有一行小字,是他寫的:“有些棋局,從落第一子便知結局,可你我終究還是落了子。”

是啊,終究還是落了子。

再後來便是那些刀光劍影的日子了。他查我的私鑄錢莊,我動他的人在戶部;他在朝堂上參我門下結黨營私,我便讓人彈劾他私通北齊。你來我往,刀刀見血,可每每在宮門口遇見,他仍是那般笑一笑,說殿下今日氣色不錯。我也笑著回他,比不得範大人春風得意。擦肩而過時他的袖角拂過我的手背,輕輕一碰便分開了,像是什麼都不能再多。

有一回他當真是動了怒。我讓人截了他送往澹州的一封信,拆了又封好才還回去。他在御書房外堵住我,臉色鐵青,說二殿下手伸得未免太長了些。我靠在廊柱上看著他,說範大人寫給澹州故人的信,我自然好奇。他的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最後只從齒縫裡擠出一句:殿下,你當知道有些線是不能踩的。我說我知道,可範大人踩我線的時候,也沒見手下留情。他盯著我看了許久,忽然笑了,那笑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疲憊,又像是認命。他說:“殿下,你我這樣,值麼?”

值麼?這個問題我想過很多回。在鑑察院的密報送來時想過,在深夜獨自下棋時想過,在聽聞他又遇刺時也想過。可每一次的答案都一樣:值不值的,哪裡由得我們選。他選了站在我對面,我也選了站在他對面,這選擇從我們頭一回在靖王府詩會上碰杯時就已經做了。只是那時我們都不願去想,原來一杯酒過後,便是刀兵相向。

最狠的那一回,是去年冬天。我在朝中的人幾乎被他連根拔起,他下手之快之準,連陳萍萍都嘆了句“後生可畏”。那天夜裡他來我府上,穿了件玄色斗篷,滿身雪氣。我讓人上了熱酒,他端起來暖手,半晌不說話。我說範大人深夜來訪,總不會是為了喝酒。他抬起頭看我,眼裡的霧散得乾乾淨淨,底下那東西明晃晃的,像是刀刃上的光。他說:“殿下,我今日來是想告訴你,下次你若再動澹州的人,我便不會再留餘地。”

我把酒杯放下,說:“小范大人何時留過餘地?”

”。個一第選會我,我了殺你著看是還,你了殺是,選要須必天一有我果如——你訴告想是還我可。了留可地餘麼什有沒經已,日今到走棋局這,道知都我你,下殿“:來過傳靜寂室滿著隔音聲的他,大越下越雪外窗。前窗到走來起站,上地在潑酒杯那把然忽,瞬一了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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