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澤隨筆合集》第128章 向來緣淺 奈何情深(2)

作者:白菜51129·2天前

我走到他身後,近得能聞見他斗篷上的雪氣和他身上的沉水香。我說:“巧了,我也是。”

他沒有回頭,只是肩線微微繃緊了些。過了許久,他說:“那就這樣吧。”然後推門走了。雪光映在他玄色的背影上,像一幅墨跡未乾的畫。我站在門口看他走遠,風把雪沫捲起來,模糊了他的輪廓。我想,這大約就是我們的結局了。誰都明白,誰都逃不開。

可今天這封信又是什麼意思呢?他夢見澹州的夏天了。澹州的夏天是什麼樣子的,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他寫下這兩行字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他在想,在這京都的十年裡,真正看見過他的人,大約只有我。而我看見他的方式,恰恰是要將他推向深淵的方式。多可笑。這世上最懂他的人,是他最不能靠近的人;這世上他唯一能信的人,是他必須殺了的人。

信鴿又落了一隻在我窗臺上,腳上同樣繫著淡青色的絲線。這一回的信紙上只有幾個字:

“今夜子時,老地方。”

老地方。那座他頭一回約我下棋的茶樓,三樓臨窗的雅間,窗外是一棵老槐樹。夏天的時候槐花開滿枝頭,他總說那花香太濃,燻得人頭暈。我說是範大人心不靜,花香何辜。他便笑,說二殿下說得對,是人心不靜。

如今是深秋了,槐樹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在月光底下像是誰用焦墨畫上去的。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在了,桌上擺了兩盞茶,一雙棋。他穿著家常的靛藍袍子,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著,看著不像當朝權臣,倒像哪個書院裡教書的先生。我撩袍坐下,他推了盞茶過來,說雨前龍井,殿下嚐嚐。

茶是好茶,可我喝不出什麼滋味。他看著我的臉色,說殿下心神不寧。我說範大人約我來,總不會只是喝茶。他笑了笑,從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是一隻青玉扳指,我認得,是前些日子陛下賜他的。他說:“這個,還請殿下代我轉交給一個人。”我拿起扳指藉著月光看了看,內側刻著一個極小的“平”字。平是林平之,婉兒的兄長,前月因我的緣故被貶出了京都。

我說:“小范大人這是什麼意思?”

他低頭擺弄棋子,聲音平平的:“我的人在澹州,殿下的人在京城,我們扯平了。”

我盯著他,忽然明白了他在說什麼。他這幾個月看似在朝中處處壓我一頭,實則悄悄把我的人從險境裡摘了出來,用他自己的方式。那枚扳指是給林平之的,是讓他知道,婉兒在京都有人護著。

我說:“你何必如此?”

他終於抬起頭來看我,月光落了他滿肩,襯得他那雙眼睛格外清亮。他說:“殿下,我不是在幫你。我只是不想有一天不得不殺你的時候,心裡還欠著什麼。”頓了頓,他又說:“你我都明白,有些事不是我們不想做便可以不做的。可有些事……能做的時候,還是做了吧。”

我把那枚扳指握在手心裡,玉的涼意一點一點滲進掌紋。我說:“範閒,你當知道,即便如此,我該做的事還是一樣都不會少。”他說我知道。我說那你呢,你該做的事,也一樣不會少?他說對,一樣都不會少。

我們就那樣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盤沒下完的棋,誰都沒有動。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把他鬢邊一縷碎髮吹亂了。我忽然想起頭一回見他那年,他站在御書房外的海棠樹下,日光透過花瓣落在他臉上,明明暗暗的。那時我就在想,這個人是什麼都藏不住的,又是什麼都藏得住的。他能讓你看見他願意讓你看見的一切,而他不願意讓你看見的東西,你永遠都碰不到。

可如今我忽然覺得,也許那些他不願意讓任何人看見的東西,我其實是看見了的。正是因為我看見了,他才會對我說出今夜這番話來。我們是彼此唯一的鏡子,照得見心底孤獨,卻照不出一條能夠同往的路。

茶涼了。他站起來,說該走了。我坐著沒動,說你走吧。他走到門口又停下,背對著我說:“殿下,若是來日果真刀兵相見——”我說:“那便刀兵相見。”他笑了一聲,很輕,像是嘆息:“好,那便刀兵相見。”

門開了又合上,腳步聲遠了。我獨自坐在窗前,月光把棋盤照得清清楚楚,黑子白子都還在原位,誰都沒有落下去。這盤棋終究是沒有下完。就像我們之間,什麼都發生了,又什麼都沒有發生。

窗外那棵老槐樹的枯枝在風裡輕輕搖著,沙沙地響。我想起他說過的話,說澹州的海邊有一片野槐林,夏天的時候花開如雪,香氣濃郁得讓人睜不開眼。他小時候常爬到最高的那棵樹上坐著看海,一看就是一個下午。那時他以為一輩子都會那樣過下去,看海,吹風,想一些很遠很遠的事情。後來他來了京都,才知道那些很遠很遠的事情原來這麼近,近到伸手就能夠著,近到伸手就再也收不回來。

我把那枚青玉扳指套在拇指上試了試,大了些,畢竟是男子之物。可握在掌心裡正好,涼絲絲的,像是什麼承諾一樣。其實他知道的,我也知道,這枚扳指改變不了任何事情。明天天亮之後,他依然是他,我依然是我。朝堂上該怎麼爭還怎麼爭,該下死手的時候誰都不會猶豫半分。可至少今夜,在這間沒有下完棋的茶室裡,有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有些事能做的時候,還是做了吧。

這就夠了。對我和他這樣的人來說,這已經比什麼都多了。

我站起身,把那盞涼透的茶潑在窗臺上,看茶水順著磚縫慢慢滲下去。月亮偏西了,天邊泛起一層極淡的青色。新的一天要來了,新的棋局也要開始了。我把扳指揣進懷裡,推門走進微涼的晨風裡。街上空無一人,只有更夫的梆子聲遠遠傳來,篤,篤,篤,像是誰在不緊不慢地敲著棋盤。

我忽然很想告訴他,昨夜我也做了一個夢。夢裡我還是個孩子,站在一座很大的園子裡,四面都是高高的牆,牆上爬滿了青藤。我找不到出去的路,急得滿頭是汗。然後有個人從藤蔓後面走出來,穿著靛藍的袍子,頭髮用木簪綰著,對我伸出一隻手,說:跟我走。我握住那隻手,溫熱的,乾燥的,指腹上有薄薄的繭。他牽著我穿過一道道月洞門,穿花拂柳,最後停在一扇硃紅的大門前。他說:推開看看。我推開了,門外是一望無際的大海,海風腥鹹,一燈如豆,有個人坐在海邊的礁石上,背對著我,在哼一首我聽不清的歌。

那個人是誰,我沒能看見他的臉。可我知道那就是他,範閒,那個唯一照見過我心底孤獨的人。

天亮了,街角賣豆漿的鋪子開了門,熱氣騰騰地往上冒。我走過那家鋪子,聞到一股甜絲絲的豆香,忽然覺得肚子餓了。於是在路邊的小攤上坐下,要了一碗豆漿,兩根油條。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婆婆,笑眯眯地問我:客官昨夜沒睡好吧,眼睛都青了。我說是,做了個夢,沒睡踏實。她說夢都是反的,客官不必放在心上。

我笑了一下,低頭喝那碗豆漿。滾燙的,甜得恰到好處,燙得人眼眶有點發酸。

夢是不是反的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有一件事是真的:明天在朝堂上,我依然會參他一本,他依然會笑著回擊,我們依然會在刀尖上跳舞,直到其中一個倒下為止。可今夜,就今夜,讓我坐在這市井煙火氣裡,把一碗豆漿喝完。

然後把那枚青玉扳指從懷裡掏出來,藉著初升的日光,看那一個“平”字在光裡浮現又隱去,像是什麼人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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