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李承澤出現到現在,他再也沒有遇到過任何奇怪的東西。路邊沒有燒紙的灰堆,沒有突然出現的紙紮人影子,連之前那種若有若無的香燭氣味都散得一乾二淨。空氣裡只有草木的潮氣和泥土的腥甜,乾乾淨淨的。
就像有什麼東西在主動避開他們。
範閒趴在李承澤背上,迷迷糊糊地想著這個念頭,但睏意太重了,他的眼皮正在一點一點地往下墜。神經高度緊張了大半夜,又坐了那麼久的飛機,之前全靠腎上腺素撐著,現在靠在李承澤溫涼的背上被腳踏車有節奏的顛簸晃著,所有的疲憊都在一瞬間湧了上來。
困了?李承澤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嗯……範閒含混地應了一聲,眼皮已經快合上了。
馬上到了。別睡,會著涼。
好……
範閒努力睜開眼睛,看著前方。路邊開始出現一些模糊的房屋輪廓,是那種老舊的木結構房子,屋簷很低,牆角爬滿了青苔。有幾戶門口掛著暗紅色的燈籠,光線稀薄,但足夠讓路變得清晰一些。腳踏車穿過一條窄窄的巷子,又拐了一個彎,在一棟獨立的小院子門口停了下來。
到了。李承澤單腳撐地停好了車,偏過頭來看範閒。
範閒從他背上直起身來,揉了揉眼睛,然後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院子。青磚圍牆,木頭大門,門口沒有掛燈籠,整棟房子掩在一棵老樹的樹蔭底下,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院牆的磚縫裡長著暗綠色的苔蘚,門板上的漆已經斑駁脫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頭紋理。
你就住這兒?範閒從後座上下來,站在門口仰頭看了看那棵幾乎遮住了半個院子的樹。是一棵老槐樹,枝椏虯結,葉子濃密得把天光都擋了大半,整個院子籠在一片深沉的陰影裡。
李承澤把腳踏車靠在牆邊,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插進了門鎖。
門軸發出一聲低啞的,慢慢推開了。範閒跟著他走進去,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院子裡比外面看起來還要暗一些,青石板的地面上長著幾叢矮矮的青苔,牆角有口老井,井沿上蓋著一塊厚石板。整個院子的光線都偏暗,像是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把日光擋在了外面。
但範閒沒有注意這些。他太困了,注意力全被院子角落裡那棵桂花樹吸引住了——就是李承澤影片裡坐過的那棵。樹不大,種在院子的東南角,葉子在這個季節依然濃綠,枝椏間藏著密密麻麻的淺黃色小花苞。
這就是你影片裡那棵桂花樹,範閒走過去伸手碰了碰一片葉子,它什麼時候開?
再過一個多月吧,李承澤走到廊下推開了一扇門,先休息。你睡一覺,醒了帶你吃早飯。
範閒轉身跟著他進屋。房間不大,但收拾得乾淨。一張老式的木頭床靠牆放著,床上鋪著深藍色的被褥,枕頭是苗繡的紋樣。窗臺上擱著一盞舊煤油燈——不是裝飾品,燈芯上還有燒過的痕跡。床頭的小桌上放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書,封面是深灰色的,看不出書名。
你睡床,李承澤站在床邊,把被子掀開一角,我在外面——
不行。範閒已經撲通一聲坐到了床上,然後伸手拉住了李承澤的衛衣下襬,你陪我。
三個字軟乎乎的,帶著濃重的睡意和一點耍賴般的理直氣壯。他仰著頭看李承澤,眼皮已經半垂下來了,但手上攥著的力道還挺緊,捏著一角黑色的棉布不肯鬆手。
李承澤低頭看著他。昏暗的光線裡,範閒的臉半埋在枕頭的陰影裡,眼眶下面有一點熬夜留下的青痕,但眼睛依然亮晶晶的,嘴角彎著一個困困的、軟軟的笑。
……好。李承澤說。他在床沿坐下來,靠著床頭板,沒有躺下去,就那樣坐著。
範閒不滿意:你躺下呀。
你先睡。
範閒困得實在撐不住了,往旁邊挪了挪把腦袋擱在枕頭上,然後伸手拉過李承澤的手,把他微涼的掌心貼在自己臉側蹭了蹭。那片冰涼的觸感讓他的眼皮徹底沉了下去,意識開始在清醒和模糊的邊界上慢慢滑落。
承澤……他含混地開口,聲音已經只剩氣聲了。
我今天晚上……不對,今天凌晨……看到好多嚇人的東西……他閉著眼睛,睫毛在眼瞼下微微顫動,你來了之後……就都沒了……好像那些東西怕你一樣……
李承澤坐在床邊,被他握著臉頰的手微微僵了一瞬。他低頭看著範閒快要完全合上的眼睛和微微張著的嘴唇,過了好幾秒才輕聲問:你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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