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閒蹲在路邊，把外套拉鍊拉到最頂上，下巴縮排衣領裡。凌晨的郊野冷得有些過分，明明是八月底的天氣，山裡的夜風卻帶著接近深秋的涼意，一陣一陣地從空曠的田野上刮過來，把他頭髮吹得亂七八糟的。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手機。四十三分鐘過去了，從剛才那條原地等我到現在，快四十分鐘了。但他沒有再發訊息催，因為他知道李承澤在來的路上。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這麼篤定，但就是知道。
而且自從李承澤說完我來找你之後，周圍那種讓他毛骨悚然的感覺就慢慢退了。那陣若有若無的燒紙味散了，遠處的樹影不再像剛才那樣扭曲，連風的聲音都正常了許多——就是普通夏末夜裡山野的風，帶著草籽和露水的味道吹過來，清清爽爽的。
範閒蹲在路邊，指尖無意識地在地上畫圈。畫了一會兒又覺得這個動作有點像什麼恐怖片裡被鬼上身的角色的前兆，趕緊把手縮回來揣進兜裡。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很輕的、鏈條轉動的聲音，從路的那一頭傳過來。細細碎碎的，在空曠的田野上格外清晰。範閒抬起頭朝聲音的方向看過去。
路的盡頭，薄薄的晨霧裡，一個人正騎著腳踏車朝他過來。
那個人穿著黑色衛衣，帽子沒戴，寬鬆的黑色闊腿褲被晨風吹得貼在腿上，勾勒出清瘦修長的腿部線條。他微微弓著背，雙手搭在車把上，長髮被風吹起來揚在身後，幾縷碎髮拂過臉頰。晨霧在他身後慢慢聚攏又散開，腳踏車輪碾過路面發出沙沙的聲響，鏈條轉動的聲音像一首細碎的歌。
範閒從地上站起來，膝蓋有些發麻，但他顧不上揉，就那樣看著那個人越來越近。
李承澤騎到他面前的時候捏了剎車，一條腿撐在地上穩住車身，微微偏過頭看他。晨光還沒有亮起來，但天邊的墨色已經褪成了灰藍，路燈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柔和又清晰。黑色衛衣襯著他的膚色更白了，白得幾乎要融進霧氣裡，嘴唇的顏色淡淡的，但嘴角彎著一個弧。
等很久了？他問，聲音帶著騎車微微發喘後的一點氣息，不高不低的。
範閒站在原地，嘴角動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一個好看的弧度，裡面盛著的東西太亮了，把周圍灰藍色的晨霧都映出了一點點暖色。
你來了啊。他說，然後向前走了兩步，站在腳踏車旁邊，剛剛真的好慌——他伸手輕輕抱了李承澤一下，手臂鬆鬆地環過他的肩膀，下巴擱在他肩窩裡蹭了蹭。
李承澤的衛衣面料柔軟，帶著夜風的涼和一點皂角的乾淨氣味。範閒閉了一下眼睛，鼻尖埋進他肩窩裡，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清冽的草木和舊木頭的氣息。和剛才那個計程車裡濃烈的燒紙味比起來，這個味道讓他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
好了，他鬆開手退後一步，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李承澤，然後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你今天好帥。第一次看你穿成這樣。
李承澤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黑色衛衣，又抬頭看他，嘴角那個弧度加深了一點點：隨便穿的。
隨便穿就這麼好看，認真穿還得了。範閒已經繞到後座邊上了，伸手拍了拍車後座那一片黑色的坐墊，我坐這兒？
李承澤的雙腳重新踩上踏板，回頭看了他一眼。
範閒坐了上去。後座不算寬，他坐穩之後雙手往前一探，摟住了李承澤的腰。隔著衛衣那層柔軟的棉布，觸到的是比正常人偏涼一些的體溫，不冰，微溫的，像被夜風吹涼了的玉。他把手臂收緊了一點，下巴擱在李承澤的肩膀旁邊，整個人幾乎貼著他的後背。
坐好了——男朋友。範閒把最後三個字念得又輕又軟，尾音帶著一點藏不住的笑意。
李承澤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被那三個字燙到了。他沒有回頭，但範閒能看到他耳廓的邊緣浮起了一點點極淡的粉色，在凌晨灰藍的天光裡幾乎看不真切。
腳踏車向前駛了出去。
路面的沙礫在輪胎下面沙沙地響，夜風迎面吹過來，把兩個人的頭髮都揚起來。範閒坐在後座上，臉側貼著李承澤的後背，看著路兩邊的田野和樹影慢慢往後退。和剛才在計程車裡的感覺完全不同——那時候所有的樹影都是扭曲的，路是迴圈的，空氣是帶著燒焦味的。而現在騎在這輛舊腳踏車上穿過同一片田野，範閒只覺得風聲好聽，路邊的草葉掛著露水在將亮未亮的天光裡閃閃發光。
承澤，他趴在李承澤背後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你們這邊平時鬧鬼嗎？
李承澤的背脊在他手臂環抱之中微微動了一下。他偏了偏頭，側臉的線條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清晰：今天中元節，路上有東西很正常。
範閒了一聲，沉默了兩秒，然後問：你見過啊？
李承澤沒有立刻回答。腳踏車碾過一段碎石路，車身輕輕顛簸了一下，範閒下意識地收緊了手臂。然後李承澤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讓範閒說不清味道的平淡：
範閒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側過臉看他近在咫尺的側臉：你膽子好大哦。我剛剛嚇得魂都快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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