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班的時候,部門群裡彈出來一條訊息。林小滿發了一個今晚團建!老地方!不來的扣績效!的表情包,下面跟了一串帶嘴了的回覆。
範閒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看手機上和李承澤的對話方塊。下午的時候他們沒怎麼聊,他發了幾條彙報工作的日常,李承澤回得比平時稍慢一些,但每條都會回。最後一條是李承澤發來的,一張桂花樹的照片——院子角落裡那棵,花苞比之前更鼓了,有幾朵已經微微張開,露出淺黃色的花瓣邊緣,隔著螢幕都能聞到那股醞釀了整整一夏的甜香。
範閒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然後給李承澤發了條訊息:今晚部門團建,我去吃個飯就回。
李承澤隔了一會兒回了三個字:少喝酒。
範閒回了一個的表情包,然後關上電腦,拿上外套跟著同事們出了門。
團建地點是一家公司附近挺有名的湘菜館,包間裡開了兩桌,熱鬧得能把屋頂掀翻。範閒被林小滿拉到了靠裡的位置坐下,左右兩邊都是部門的年輕同事,正興高采烈地討論著新出的電視劇和週末去哪玩。範閒聽著他們嘰嘰喳喳的,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發現自己嘴角不知道什麼時候翹了起來。
回上海之後,他已經兩天沒有聽到這麼多人聲同時在耳邊響起了。辦公室裡大家都是各忙各的,回到家就是他自己一個人,安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此刻包間裡油煙和辣椒的氣味混著同事們笑鬧的聲音,暖融融地包裹著他,讓他覺得心裡那層薄薄的涼意正在被什麼溫熱的東西慢慢化開。
菜上得很快。剁椒魚頭、小炒黃牛肉、乾鍋花菜、酸辣雞雜,紅通通的一片鋪滿了轉盤。範閒夾了幾筷子菜,吃得胃裡暖洋洋的。紅酒被林小滿從桌底下拎上來的時候他擺了一下手,但架不住領導端著杯子過來敬酒——小范啊,辛苦了,這杯得喝!——滿滿一杯紅酒推到他面前,範閒接過來一口乾了。
酒精滑進胃裡融進血液的速度比他預想的快。他坐下來的時候覺得臉頰有點發燙,頭微微沉了一點,但神志還是清醒的。他低頭給李承澤發了一條喝了一杯,李承澤回了一個字,沒有多說什麼。
團建結束的時候快十點了。範閒站在飯店門口等代駕,晚風裹著九月初的涼意吹過來,把他臉上那層酒意蒸騰的熱度吹散了幾分。手機螢幕亮了,李承澤發了一條到家了說一聲。
範閒回了一個,然後上了車。代駕把他送到小區樓下,他刷卡進了單元門,按電梯的時候手指在按鈕上多停了一秒,電梯門開的時候裡面空蕩蕩的,燈亮著,光白得有些刺眼。他走進去靠在後壁上,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跳動。
開門進屋的時候玄關的燈壞了。範閒按了幾下開關,燈管只跳了兩下又滅了,他沒在意,摸著黑換了鞋。酒精讓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拍,他踢掉鞋子的動作被黑暗裡的鞋櫃角絆了一下,膝蓋撞在木頭邊緣上傳來一陣鈍痛。他彎腰揉了兩下膝蓋,然後摸索著進了臥室,把燈開啟。
明亮的光線鋪滿房間的時候他鬆了口氣,去洗手間快速衝了個澡。熱水淋在皮膚上驅散了酒精帶來的那一點微涼,他擦乾頭髮把自己甩進床裡,棉被柔軟的觸感包裹上來的時候他連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他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裡,聞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熟悉的清苦香氣。好像是從枕頭底下那個荷包裡散出來的,被體溫烘著,慢慢地、綿綿地滲進呼吸裡。範閒在那股香氣裡慢慢放鬆了全身的肌肉,腦子裡那些紛亂的念頭一個接一個地熄滅了,意識開始往深處沉去。
半夢半醒之間,他感覺到有人在摟著他。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有一條胳膊輕輕環在他的腰側,力道很輕,幾乎是虛虛地搭著,像怕壓到他似的。掌心貼著他的腰腹,溫度偏低,涼絲絲的,隔著一層薄薄的睡衣布料滲過來。範閒的睏意太濃了,他的意識在那個觸碰的邊界上浮動了一下,沒有完全浮出水面。他想轉頭看看,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鉛。那股清苦的草木香比剛才濃了一些,舊木頭和青苔的氣息貼著鼻尖,讓他莫名地覺得安心又覺得不對。
然後那個觸碰消失了。像潮水退去一樣無聲無息,腰側那片微涼的觸感慢慢淡了,最後只剩下一層模糊的、皮膚表面的殘留記憶。範閒的意識往更深的地方沉了下去,徹底陷入了黑暗中。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再次恢復意識的時候是被一種聲音吵醒的。聲音很小很細,像是什麼東西在房間裡輕輕刮撓著。也許是被風吹動的窗簾,也許是衣櫃的老舊合頁在夜裡發出的一點細微聲響。但這聲音落在範閒耳朵裡的時候,莫名地讓他後頸的汗毛豎了起來。
他想動。想翻身,想坐起來,想去床頭櫃上摸手機。但他發現自己動不了。全身的肌肉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壓住了,沉重而僵滯,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他的意識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哪、在什麼狀態,但身體和意識之間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棉花,所有的指令都傳遞不過去。
鬼壓床。範閒腦子裡浮出這三個字的時候後背竄過一陣涼意。他努力地想睜開眼睛,眼皮顫動了好幾下才勉強掀開一道縫隙。臥室裡漆黑一片,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只有模糊的、看不清輪廓的暗影。他睜了幾秒又閉上了,額頭滲出一層薄薄的冷汗。
然後他又聽到了那個聲音。比剛才更近了一點。像是有人用指甲輕輕刮撓著木質傢俱的表面,一下,兩下,三下,節奏均勻得不像是自然發出的聲響。那聲音傳來的方向——範閒在黑暗中辨認著——好像是床尾。
他心跳猛地快了幾拍,胸腔裡咚咚地撞著。他想喊出聲,但喉嚨像是被堵住了,只能發出細微的氣音。壓在他身上的那層看不見的重量紋絲不動,他連蜷起腳趾的力氣都沒有。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幾分鐘,也可能只是幾秒鐘——那層壓在他身上的重量突然鬆了。像一塊被移開的石板被人從身上揭走,範閒的四肢和軀幹瞬間恢復了控制權。他猛地翻了個身,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後背的睡衣被冷汗浸透了。
他伸手去摸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按不亮——沒電了。他記得睡前還有百分之三十多的電量,不可能這麼幾個小時就耗完。但此刻他沒有心思去追究這個,他摸黑找到了充電線插上,手機亮起白色的充電圖示。
螢幕亮起來的那一瞬間,微弱的光線把臥室的輪廓照出了一部分——枕頭旁邊、床頭櫃上、衣櫃的輪廓。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掃向床尾的方向。那裡有一把舊椅子,是他從陽臺搬進來的,平時堆著幾件換下來的衣服。此刻椅子上空空的,衣服安安靜靜地疊在那裡,和平時別無二致。
範閒盯著那把椅子看了好幾秒,然後把目光收回來,拔了充電線把手機握在手裡。螢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臉和腳下的地板,他赤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出了臥室門去客廳倒水。
客廳的燈他能打開了。玄關壞掉的那盞他暫時沒管,開了客廳的吊燈,白亮的光鋪滿了整個空間,把所有的陰影都驅散到了牆角。範閒端著水杯站在廚房裡喝了幾口,目光刻意地、努力地不往角落和暗處飄。他盯著自己手裡的玻璃杯,盯著杯壁上凝結的水珠,盯著水珠順著弧面滑落下來的軌跡,然後一口氣把剩下的水灌進了喉嚨。
他快速回了臥室,把自己裹進被子裡。手機螢幕還亮著,充電線插著,電量在一點一點地回升。他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三點四十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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