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澤隨筆合集》第152章 命格相連(2)

作者:白菜51129·10小時前

範閒頓了一下,點了點頭:……是有點。

它在吸你的氣。老道士把手伸進道袍的袖子裡摸了摸,掏出幾張摺好的黃紙符來,遞到範閒面前,這個你拿回去。貼在床頭,能擋一陣。要不要我幫你看看那個東西是什麼來路?

範閒看著那幾張符紙,黃色的紙面上用硃砂畫著彎彎繞繞的符文,墨跡有些淡了,帶著一股乾燥的草木和墨汁混合的氣味。他伸手接了過來,卻搖了搖頭:不用了。

老道士看了他一眼,沒多說什麼。他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轉身往道觀門裡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範閒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擺了擺手,推開門進去了。硃紅色的木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範閒站在石階上低頭看著手裡那幾張符紙。日光從頭頂照下來,把黃紙曬得微微發燙。他想把它們扔掉——他並不想對付什麼,這東西跟在身邊就跟著吧,反正他活著,對方也沒有對他做什麼實質性的傷害,頂多就是讓他困了點。但他握著那幾張符紙站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把它塞進了公文包的夾層裡。

回去的路上同事們還在聊剛才那尊山和那個道觀,範閒坐在後座靠窗的位置,手伸進公文包裡碰了碰那幾張黃紙的邊角,然後閉上了眼睛。

晚上到家的時候範閒把符紙從公文包裡拿了出來。他在臥室裡站了一會兒,目光從床尾那把舊椅子移到床頭櫃上,想了想,走過去把一張符紙貼在了床頭櫃的側面,用膠帶粘住了邊角。其他幾張他暫時收進了抽屜裡。貼完之後他站在床邊看著那個方向——黃紙安安靜靜地貼在暗色的木面上,符文在臺燈的光裡彎彎繞繞的,有一種樸素的、讓人安心的質感。

他確實只是想睡個好覺。不想半夜再被那種刮搔聲驚醒,不想在半夢半醒之間感覺有人摟著他然後把後背驚出一層冷汗。他只是想要一點安全感。和那個老道士說的無關,和李承澤更無關。

他關燈躺下了。

半夜。

臥室裡安靜得像被抽走了所有聲音。城市夜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淡薄的亮線。範閒側躺著,呼吸均勻綿長,睫毛安安靜靜地覆在眼瞼上,睡得很沉很沉。被子在他翻身的時候滑下去了一點,露出半截肩膀。

床頭櫃側面的黃紙符突然動了一下。無風,無任何外力接觸,它自己從膠帶邊緣開始,慢慢捲曲、發黑、碳化,像被看不見的火苗從內部點燃了。硃砂色的符文在暗光裡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整張符紙在幾秒鐘之內收縮、灰化、散成一縷薄薄的粉末,落在床頭櫃和地板的接縫處,輕輕一吹就會散。

那縷細微的灰燼還在飄散的時候,床尾那把舊椅子上的空氣開始微微扭曲了。暗影匯聚、凝實,深藍色的衫子和散落的長髮輪廓逐漸清晰。李承澤坐在那把椅子上,交握著雙手搭在膝上,目光落在床頭櫃方向殘餘的那一小片灰燼上,輕輕彎了一下嘴角。

那個弧度不大,但比平時多了一點什麼——像是意料之中,又帶一點果然如此的悠然。他微微偏過頭,看向床上睡著的人。

範閒的睡臉在暗光裡安安靜靜的,眉頭放鬆著,嘴唇微微張開一條縫。他完全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床頭櫃上那枚他貼著以求安心的符紙已經化成了一小撮灰。他的呼吸均勻綿長,偶爾在睡夢裡輕輕抽一下鼻子,像小貓。

李承澤從椅子上站起來,動作很輕,深藍色的衣襬垂落在腳邊幾乎不發出聲響。他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範閒。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把他的臉一半映亮一半沉在陰影裡,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地翻湧著,像深海中一層又一層緩慢推進的暗浪,表面平靜,底下全是力量。

他彎下腰,湊近範閒的耳邊。聲音極輕極輕,像一片落葉飄入水面,只漾開一圈極細的漣漪。

範閒啊,他的嘴唇幾乎貼著範閒的耳廓,氣息是涼的,沒有溫度,我早就說過,符紙對現在的我沒什麼用了。你在防我嗎?還是……你已經知道了什麼?

他直起身來,低頭看著範閒依然沉睡的臉。範閒翻了半個身,那隻搭在被子外面的手微微動了一下,手背上的銀色戒圈在暗光裡折出一線冷白的光。李承澤的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停了好一會兒。

不過沒關係,他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點黏膩的笑意,我不會怪你的。畢竟我們倆現在的命格連在一起,如果我有事——他伸出手指,隔空輕輕點了一下範閒的眉心,沒有碰到皮膚,但那片空氣似乎微微凝滯了一瞬,你也會一樣。某種意義上,這算殉情了。

他的笑容深了一點,眼底的光幽幽的,像兩簇被風吹不滅的燭火。

要是我沒事,你死了,那我們就是配冥婚再配一次——怎麼都分不開了。

他說完這句話,唇邊那個弧度慢慢收了一點。他看著範閒的睡臉看了好幾秒,然後伸手拉過被角,把範閒踢下來搭在床沿的半截被子重新蓋好了。動作很輕,棉被落回範閒肩頭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響。他又看了他一眼,伸過手去,冰涼的指腹在範閒的眉心上空懸了一瞬,然後輕輕落下來,沿著他微蹙的眉骨撫了一下。範閒在睡夢裡抿了抿嘴,那一點蹙著的眉紋被撫平了。

李承澤收回手,後退一步。他的身形在暗光裡慢慢變淡——先是輪廓的邊沿模糊了,然後是衣袍的顏色融入陰影,最後連面部的線條也像一幅被水洇開的畫一樣,一層一層地淡下去,最終徹底消失在漆黑的房間裡。只剩床尾那把舊椅子安安靜靜地立著,椅面上什麼也沒有,月光照在上面,泛出一層薄薄的冷白的光。

範閒在睡夢裡又翻了一個身。這一次他朝向了床尾的方向,睫毛在眼瞼下微微顫動了一下,像是感知到了什麼溫度正在離開。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兩個字,聽不清是什麼,然後重新安靜下來,呼吸恢復均勻。

床頭櫃上那一小撮符紙的灰燼安安靜靜地躺在暗處。夜風吹動窗簾,把那一縷極細的灰吹起來散進了空氣裡,無聲無息地消失了。臥室裡重新歸於平靜,窗外的城市燈火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不變的、淡薄的光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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