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閒瘦了。
最先發現這件事的是範若若。那天範閒回府換朝服，若若端著湯進來，看了他一眼，手裡的托盤差點摔了。
“哥，你……”她盯著他的臉看了半天，最後把湯放下，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腕。範閒的腕骨硌得她指尖疼。“你怎麼瘦成這樣？”
範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骨節分明，青筋比以前更明顯了。他笑了一下，把手抽回來：“沒事，最近公務多。”
若若抿了抿嘴，沒再說話。但那天之後，她每天雷打不動地往範閒書房裡送湯。範閒有時候喝，有時候忘了。碗擱在案角，從熱放到涼，涼透了再被丫鬟收走。
慶帝最近給的壓力很大。先是藉著一樁舊案，把鑑查院幾個得力的下屬調走了。然後是在朝會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把他呈上去的摺子駁了回來，用的措辭極重。再然後，是連著三次宣他入宮議事，議的都是些雞毛蒜皮，卻讓他在偏殿站了兩個時辰。
範閒知道這些是什麼意思。敲打。打壓。讓他知道誰是天。他撐得住。他在澹州的時候什麼都撐得住。但撐得住和累不累是兩回事。
他開始睡不著覺。夜裡躺在床上，腦子裡轉的都是白天那些事。翻來覆去，到後半夜才能迷迷糊糊地眯一會兒。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感覺像是沒有睡過。
飯量也減了。範府廚子做的菜他從前吃著香得很，現在端到面前，筷子動兩下就擱下了。婉兒勸過幾次，他只是說“不餓”。後來婉兒也不勸了，只是讓廚房把飯菜做得更細緻些，就算他只吃幾口，好歹吃的是好的。
但就算是這樣瘦下去，範閒還是好看的。
朝堂上那些參他的人私下裡也承認這一點。小范大人那張臉，就算顴骨微微突出來了，下頜線條比以前更凌厲了，反而多了一層從前沒有的東西。一種被磨過的、收著的鋒芒。像是一把劍被反覆鍛打，越打越薄，越薄越利。他往朝堂上一站，不說話的時候，氣場壓得方圓幾丈沒人敢先開口。
可越是這樣強撐著的人，崩的時候越突然。
那天晚上範閒從宮裡出來，慶帝在御書房裡讓他站了一個下午。沒有大錯，沒有責罵。就是讓他站著，聽自己和旁人議事，偶爾問他一句，他答了，慶帝不置可否。那種輕描淡寫的冷落，比直接的訓斥更磨人。
範閒走出宮門的時候，覺得兩條腿都是僵的。他站在宮牆外，看著天邊最後一點暮色被黑夜吃掉，忽然覺得心口堵得慌。像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越積越多，馬上就要溢位來了。
他沒有回範府。腳步拐了個彎，往那個方向走。
翻牆的時候差點沒翻過去。手腕撐在牆頭，使了兩次勁才把自己帶上去。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下，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他皺了下眉。
他從窗戶翻進去。
李承澤在。今天沒蹲在椅子上，坐在窗邊的矮榻上，手裡拿了一卷書。聽到動靜抬了頭。然後他的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
“你瘦了。”
範閒站在窗邊，看著他。月光從背後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張了張嘴，本來想說點什麼場面話，比如“最近公務忙”或者“在減肥”之類的。
但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是啞的。
“承澤。”
就這兩個字。然後他覺得眼眶燙了一下。他別過頭去，但已經來不及了。眼淚掉下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哭過了。在澹州的時候五竹跟他說過，哭沒有用，哭完了要面對的事情還是要在那裡等著。
所以他一直不哭。滕梓荊死的時候他沒哭。被慶帝當眾駁面子的時候他沒哭。被那麼多人參、被架在火上烤的時候他也沒哭。
但今天他站在這裡，看著李承澤，忽然就哭了。
李承澤放下書。他站起來，沒有過來。只是站在榻邊看著範閒。月光把範閒臉上的淚痕照得很清楚。他哭的時候沒有聲音，肩膀微微發抖，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李承澤心裡動了一下。
很輕的一下。但真真切切的。他見過範閒很多樣子。詩會上初見時的凌厲，朝堂上針鋒相對時的鋒芒，林婉兒別院裡砸椅子時的憤怒，靠在他身上時的鬆弛。但他沒有見過範閒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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